入夜,白岩城城主府内正堂,烛火明灭,映得满堂人影明暗不定。
白岩城主孙代音坐在主位,一身戎装未卸,虽然他尽可能的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但那止不住微微颤抖手指却是表明他的内心远没有那么平静。
孙代音并非是那种只知道冲杀的武夫,他自幼就熟稔兵书,心思缜密,且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否则也不可能以普通出身混到如今白岩城城主的位置。
镇守白岩的这些年中,他依托白岩城的防御稳守不出,从不主动争锋,只求安稳守城、保全军民,在高句丽内,素来以 “稳重持守、不冒凶险” 闻名。
在唐军东征之前,他和高句丽的所有人一样,心中笃定此次唐军来袭跟过去隋炀帝东征一般无二,虽然来势汹汹,但注定会无功而返。
毕竟在他们看来唐军远自中原远征而来,长途跋涉、粮草难继、补给困顿,而且到了冬天,辽东的苦寒更不是唐军能够忍受的。
辽东霜期早至、寒冬凛冽,一旦秋风乍起、暴雪封山,冻土千里、粮草断绝、军马无草、士卒冻疲,纵使唐军精锐冠绝天下,也必然军心溃散、不战自退。
而辽东在高句丽的百年经营下,早已是坚城林立,城高墙厚、兵甲充盈、城内粮草更是堆积如山,就算正面不是唐军的对手,但只要坚守旬月,拖入深秋寒冬,东征唐军必败无疑。
为此,在渊盖苏文下令准备抵挡东征唐军的时候,孙代音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他加固城防、清点军械、囤积粮草、整编士卒,严令全军死守不出,只待寒冬一至,唐军自动退去。
哪怕接连听闻盖牟、玄菟等多座城池陷落,他也丝毫不慌,毕竟只要辽东城不破,那么白岩城便稳如磐石。
可随着战局的推进,唐军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盖牟城,辽东城两座辽东坚城皆是被唐军一日而下,他不觉得自己镇守的白岩城能够挡住唐军兵锋。
就在孙代音不知所措的时候,大堂内的一名下属神色不安的说道:“城主!如今辽东城已破,唐军兵锋将直指我白岩!眼下我城孤立无援,唐军火器霸道,绝非人力可挡,我等该如何决断?”
随着有人开口,一些畏惧唐军威势的人也是低声道:“城主,辽东城万余精兵尚且一日溃败,我城是万万无力抗衡唐朝大军。死守唯有全城覆灭,不如早做打算,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听到有人投降,席中猛地有人拍案而起,甲叶碰撞,铿然作响。
是城中守将,出身高句丽王族旁支的乌达,此人乃是高句丽中激进主战的一派。
此时他双目赤红,须发贲张,厉声怒斥,话音震得屋中梁柱似都微微发颤:“尔等怎敢言降?!”
他环视满室众人,手指直指方才说话之人。
“白岩城依山据险,城垣坚固,岂是一朝可破!只要我等坚守,平壤的援军早晚便至!一旦开城屈膝,便是背弃高句丽,愧对高句丽世代先王!尔等的荣誉呢!?”
“昔日隋人百万大军东征,尚且折戟辽东,无功而退。如今不过是唐军兵临城下,尔等便心生怯意,想着献城求生?”
乌达胸口剧烈起伏,腰间攥着的刀柄手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一旦投降,城中青壮或被征发迁徙,田宅、子女尽归唐人。我高句丽人的脸面,便要丢在这白岩城下!后世族人,都会耻笑我等不战而降!”
听到乌达的话,席间一名年长的高句丽人眉头紧锁,缓缓开口劝道:“乌达将军,白岩城在险有盖牟城险?白岩城的城墙再厚有辽东城的城墙厚?盖牟,辽东二城尚且被唐军一日攻下,乌达将军觉得白岩城能挡住唐军?
若是抵抗到底,待到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满城老小都难逃屠戮。吾等只是为保全城中生民……”
“保全?” 乌达冷笑一声打断对方的话语,“所谓保全,不过是尔等想要苟且偷生罢了!身为高句丽人,当持戈死战,以身殉国,岂有屈膝乞活之理!”
他转身看向城主孙代音,抱拳沉声说道:“城主!切莫听信这些畏敌之言!城中甲士数千,尚能登城搏杀。况且城中还有数万我高句丽大好儿郎,只需收拢壮丁,驱使百姓助守,坚守待援,战事尚有转机。
谁敢再提献城投降,便是叛国,我乌达,先斩此人!”
说完乌达直接拔出了腰间长刀,直接一刀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随着乌达拔刀的举动,大堂内一时哗然。
主降派的官员纷纷面露惊惧,毕竟从乌达的行动来看,要是继续主张投降的话,他是真的敢杀人的。
而孙代音则是不由闭上了眼睛。
说真的他心里其实是偏向于投降的,毕竟他知道面对唐军,白岩城是守不住的。
但奈何乌达以及城中的部分将领坚决反对投降,而这些人恰恰掌握了白岩城的军事力量。
如果这些人不同意,就算他想要投降也没用,甚至还可能被直接砍死。
至于乌达说的坚守白岩城等待援军,孙代音不由有些无语。
渊盖苏文远在平壤,此刻面对唐军大军压境自顾不暇,何来援军驰援?
所谓援军,不过是这些没脑子的武夫们自作多情罢了。
辽东城尚且都可被渊盖苏文放弃,更不用说区区一个白岩城了。
而且若是被渊盖苏文知道自己投降,那么自己的亲族绝对会被尽数株连。
一瞬间,孙代音左右为难,降跟不降都是个问题啊。
最终在一片争论声中,众人不欢而散。
当清晨到来的时候,斥候再次带来了消息。
李绩带着数万兵马正朝着白岩城而来。
斥侯话音落下,城主府内顿时乱作了一团。
孙代音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压下满堂嘈杂,声音干涩低沉:“都静声。”
随后孙代音看向了众人:“诸位都是自己人,现在都说说吧,吾等是战,是降?”
可以说此时能够在孙代音身边的几乎都是他这些年来培养的心腹。
沉默片刻,忠心最笃、追随孙代音最久的亲卫统领率先开口:“城主!末将以为,大势已去,不可再战,当速速遣使请降!”
城中主簿闻言,沉声道:“只是吾等若是不战而降,消息传回国内,亲族家眷恐会被渊盖苏文株连屠戮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全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可以说主簿的话正是他们所担心的,毕竟他们的亲人家眷都在平壤,一旦他们不战而降的消息传回平壤的话,那么以渊盖苏文的性格,他们的家人绝对会被杀死。
想到远在平壤的家人,孙代音只觉的胸口发闷,他抬手捏了捏额头,声音疲惫沙哑:“诸位可曾想过,就算吾等坚守城池,但他日唐军若是兵临平壤,吾等亲族难道就能善终吗?”
这番话,彻底浇灭了不少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是啊,他们就算死守到底,来日唐军若是攻下平壤,难道他们的家眷就能逃过唐人的清算吗?
大堂再度陷入死寂。
终于孙代音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与其如此,吾等不如搏一搏,索性投了唐军!只要消息短时间内传不回平壤,吾等的家眷自然无事,待到来日唐军攻克平壤,吾等也能因为献成有功保全家眷!”
没错,孙代音打算赌上一把,只要唐军的攻势够快,那么渊盖苏文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清算他们的家眷。
众人闻言纷纷对视一眼,随后单膝跪地抱拳道:“愿听城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