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我氏的船靠上严原港时，正在下雪。
对马的冬天来得早，山上已经银装素裹。
苏我氏的家臣苏我臣日向带十余名从人下船，直入国造府，手里捧着一卷牒文，用紫绳系着。
这座岛横在海峡中间，北望半岛，晴日里能看见对面的山。
岛上十户九渔，春天捕鲭，秋天晒鲞，冬天靠从新罗换来的粟过日子。
曾经苏我氏把这块地方封给津岛氏，从那日起，津岛氏便替苏我氏看着这条海峡。
津岛直弥生坐在堂上，没有起身。
“大臣有令。”
苏我日向神情冰冷，展开牒文，一字一字念道，“对马国造津岛直弥生，受苏我氏之封，食对马之土，而私通唐军，缚送苏我仓麻吕于敌营，致其首级传于诸国。此叛也。”
堂中无人说话。
“限三日。”苏我日向抬眼看向津岛直弥生，“三日内津岛直弥生自缚赴难波，迟一日，大军至，对马岛鸡犬不留。”
津岛直弥生伸手接过牒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抬头：“大臣还说了什么。”
苏我日向道：“大臣说，国造若肯来，可留一子承津岛氏之祀，其余不问。”
津岛直弥生把牒文放在案上，淡定的说道：“三日，我记下了。使者远来，先去歇一歇。”
“不必了。”
说完苏我日向便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苏我日向退下之后，堂中才响起声音。
儿子津岛真继先站起来：“父亲，不能去！”
“坐下。”津岛直弥生道，“苏我虾夷要的不是我。他要的是让倭国所有人看见——背叛苏我氏的人是什么下场。我去了，他一样可以屠岛；我不去，他正好以‘抗命’屠岛。”
傍晚，国造府中灯火通明，家臣皆至。
在听完苏我虾夷的命令后津岛造屋开口道：“岛中丁壮不过两千，能执兵者千余。苏我氏甲士三万。三日之后，海上就都是他们的船。”
他顿了顿：“我们打不过苏我虾夷。”
津岛真继道：“打不过，可以守。严原以北皆山，山路窄，大船靠不了岸。他们上岛，我们就退到山里去！”
津岛直弥生摇了摇头：“退到山里？岛上十户九渔，粮仓里那点粟，勉强过冬，退到山里去，吃什么？等着饿死吗？”
“还有一法。”一个老臣低声道，“我们选出一个人交出去，将一切责任推到这个人身上。”
话音落下，满堂津岛家臣全都陷入了思索当中。
这法子似乎可行啊，只要给足了苏我虾夷面子，说不定对马岛真可以免于战火。
津岛造屋闻言，直接开口道：“臣愿去。”
“不行。”
津岛直弥生想都没想便说道，“苏我虾夷要是我，他要用我的血来向倭国其他势力宣告苏我氏的强势。”
堂中一时静了。
津岛直弥生一直没有说话。
他忽然看向众臣：“你们说，我们要是死守对马岛能守多久？”
虽然不明白津岛直弥生为什么这么问，但众人思量一番后，还是给出了答案。
“半月。”
“半月够了。”
听到可以守半个月，津岛直弥生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主上是何意？”
津岛造屋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津岛直弥生，他不明白守半个月又能如何，就算能够挡住苏我虾夷半个月，但半个月之后呢？
“很简单，苏我虾夷不是叫嚣着要屠我对马吗？那我对马岛直接臣服于大唐！只要他敢动手，那么就等于跟大唐为敌！”
津岛直弥生眼神内仿佛是有火焰在燃烧。
没错，他津岛氏不是苏我氏的对手，但大唐可以啊。
只要他们投靠了大唐，那么苏我虾夷若是向对马岛下手的话，那么就是在打大唐的脸，而以那位唐皇小心眼的性格，苏我虾夷敢这么做，那就等着他的报复吧。
津岛真继一愣：“投靠大唐？这事情若是传出去，我津岛氏怕是再难以在倭国立足了啊？”
“难以立足就难以立足。”津岛直弥生道，“我问你们，是苏我氏强大，还是大唐强大？”
“当然是大唐了啊？”
津岛真继想都没想便开口说道。
毕竟大唐那是什么？那是灭了突厥，平了西域，将吐谷浑连根拔起，横行南洋的庞然大物。
苏我氏在倭国或许力量强大，但跟大唐那压根不是一个体量的啊。
“不错，既然我们不是苏我氏的对手，那我们就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津岛直弥生语气坚定的说道。
说真的自从那日大唐海军炮击港口后，他就意识到了在大唐的强大面前，倭国迟早要完。
毕竟他可不相信那位天可汗的目光指只会盯着海东，等到百济这个半岛上最后的敌人被大唐扫清之后，大唐一定会继续扩张，而到了那时，大唐的目光自然会投向倭国。
“可唐人会相信我们吗？”
有人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毕竟空口无凭大唐凭什么相信对马岛是诚心归服的？
“很简单，那就是把苏我日向的头颅还有他带来的苏我虾夷的牒文一同送给那位大唐太子。”
晚间歇息，津岛造屋亲自送了一坛酒到苏我日向居住的馆舍。
面对着津岛造屋的突然来访，苏我日向有些意外，但还是选择让津岛造屋进来，两人一同饮酒。
当津岛直弥生回到内室时，妻子阿倍氏还坐着，案上亮着一盏灯。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真继真的要去平壤？”
“必须他去，只有他的分量才能让那位大唐太子明白我津岛氏的诚意。”
第二日，他把津岛真继叫到廊下，交给了他一个木匣。
“你今夜上船，去平壤。”
“父亲！”
津岛真继跪下去，额头抵着廊板，肩膀抖得厉害。
“起来。”津岛直弥生道，“津岛氏的人，不在人前跪着哭。”
入夜，一艘船朝着半岛方向而去，于此同时自百济出发的船只也抵达了倭国。
咸腥的海风穿过犬上氏宅邸低矮的木垣。
犬上御田锹独坐于一间不靠大路的侧屋，屋内只点一盏松脂灯，烟气缓缓盘旋，将他苍老却依旧锐利的面容衬得半明半暗。
他是倭国为数不多两次渡海、亲至中原的使者。
昔年出使隋朝，后又奉舒明天皇之命，作为第一次遣唐大使远赴长安，亲眼见过大唐的城郭、府库、甲兵与律令，知晓那是一个何等庞大、不可轻易招惹的国度。
而这次大唐之行不但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犬上家的命运。
忽然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来人是药师惠日。
此人与犬上御田锹一同出使大唐，后又返回倭国，是他最信任的同路人。
药师惠日进门之后，小心回身掩上木门，确认院中的仆役都已远远退开，才低声开口：“锹君，苏我氏的武士已经在难波津集结，他决意先取对马，再挥师北上。”
犬上御田锹指尖摩挲着一卷《唐律》的抄本，良久，缓缓抬眼：“我知道了。”
“到我们行动的时候了。” 犬上御田锹的声音很低，“当年苏我马子扶持王室，尚有分寸。到虾夷这一代，权柄在手，早已分不清何为国事，何为私仇。
他杀山背大兄王，架空天皇，国中政令，皆出自苏我府，而非板盖宫。如今又要驱使举国丁壮，去和大唐开战。于倭国、于万民，都只有灾祸。”
“我们何时动手？”
“苏我氏大军抵达对马之时，就是我们动手之时！”
犬上御田锹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犬上氏将取代苏我氏成为倭国新的无冕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