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申春行闻言,慌忙恭声称是,心中更是唏嘘感慨连连。
果然是天心难测,上意难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顾长庚刚刚遭了雷霆,如今便又得了雨露,形势转变,可说是叫人眼花缭乱。
不过,这厮虽然遭了罪,但此番也算是得了好运,
不仅是从从七品,转变成了正七品,更重要的是,这左司谏可是极为清要的官职。
左司谏执掌规谏讽谕,凡朝政阙失、大臣乃至百官任非其人、三省至百司事有违失,皆得谏正。大事可廷议,小事可上封事。
这种能够直接向皇帝进言、甚至是封驳诏令的权力,使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可是远远超出了其七品官的身份。
赵璁摆了摆手,示意申春行退下。
申春行急忙躬身施礼,然后退出了御书房。
赵璁看着申春行的背影,不置可否的嗤笑两声,然后从御案上又拿起了苏哲那首《天末怀顾长庚》,扫视了几眼后,又将诗稿甩在了书桌上,闷哼道:“魑魅喜人过!苏讷行啊苏讷行,你眼里的魑魅,到底是何许人也?”
一旁的太监听着这话,慌忙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不过心中却是咋舌连连,这个苏哲苏讷行还真是偌大的本事,只是个得解举子便已是简在帝心,当真是国朝头一号。
不过,看这诗做的样子,说不得就是第二个顾长庚,便是再好的才情,也做不了什么大官,说不定日后的仕途,不是在贬谪的路上,便是在入狱的路上。
……
申春行领了旨意,便匆匆赶回了大理寺,带上人便去了诏狱见顾长庚。
顾长庚听到外头的动静,一转身,看清是申春行过来后,神色一怔,然后便松弛下来,向申春行拱了拱手,苦笑道:“申大人,你来送我了?”
“你倒是机灵。”申春行愣了下,然后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向旁边的狱卒道:“去,把顾大人身上的镣铐取下来!”
狱卒们慌忙点头称是,便把顾长庚的镣铐取下。
顾长庚活动了一下身体后,祈求的看着申春行道:“申大人,罪臣自知一死,只是,临死之前,能否让我再见小女一面?我还有些话,想要嘱咐她。”
“死?”申春行一愣,然后就意识到顾长庚是会错了意,立刻哈哈笑着摇了摇头,冲顾长庚拱了拱手,道:“顾大人,你想差了!陛下天恩,看了你的《狱中寄女二首》,感念的才情,也知晓了你忠君的心意,已经宽恕了你的罪过,而且发了中旨,要擢升你为谏院左司谏!”
顾长庚听到这话,瞬间愣在了原地,怔怔看着申春行,眼底满是错愕和匪夷所思。
虽说苏哲替他做了诗,也在外头替他奔走,可是,他对此着实是不敢报太大的指望。
毕竟,苏哲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赶考的举子罢了,能有多大的本事。
这几日,他翻来覆去的想,已是看淡了生死,觉得自己死不足惜,只是可怜以后无人在顾文渊面前尽孝,无人照顾顾清音。
此番申春行突然来了诏狱,在他想来,自然是来送他这位昔日的同僚最后一程。
只是,谁能想到,这件事情竟然真让苏哲给办成了,他不仅被免了罪责,甚至还高升了?!
“申大人,你莫要取笑我……”顾长庚愣怔半晌,慌忙向申春行道。
“顾大人啊顾大人,我取笑你做什么!你若是不信,明日去吏部领告身便知真假。”申春行苦笑着摇摇头,然后道:“顾大人,赶快叩谢天恩吧!”
“大人……大人……劳烦你掐我一下,看我不是在做梦吧……”顾长庚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连忙看着申春行颤声道。
申春行见状,心中一阵好笑,但也知道,顾长庚心中生了死志,如今得悉脱难还升官,自然是难以相信,便向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慌忙过去陪着笑,轻轻掐了顾长庚一把。
顾长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哪里还能不知道,此刻这一切并非做梦,他真是侥幸得了劫后余生,两行浊泪瞬间便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旋即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臣顾长庚叩谢天恩!”
申春行急忙快步上前,搀扶起了顾长庚,然后拍拍他的手,笑道:“顾大人,这几日你受苦了,回去好好将养吧。我也是奉旨办差,你我日后还要同朝为官,你心中可莫要记恨我。”
“下官不敢。”顾长庚急忙摇了摇头。
“顾大人雅量吶!”申春行笑呵呵的赞叹一句,然后向狱卒沉声道:“来,送顾大人回去。”
狱卒们慌忙上前,搀扶着顾长庚,向牢狱外走了出去。
申春行看着顾长庚的背影,心中唏嘘不已。
这些年在大理寺,下了诏狱的官员倒也有几个。
可是,能从里面走出去,而且非但无灾无恙,甚至还升官的,顾长庚当真是头一个。
两首诗便能让人从刀口之下活命,这顾长庚的事,日后只怕也要成一桩传奇了。
但这诗,真是顾长庚作的么?
何止是申春行,便是顾长庚走在路上,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恍惚,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直到被诏狱外的冷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忍不住又有些湿热起来,喃喃道:“讷行啊讷行,你让我如何报答你才好……”
他心知肚明,此番倘若不是因为苏哲的缘故,只怕他这颗项上人头真就要保不住了。
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
更何况,这还是救命之恩。
一路上跌跌撞撞,顾长庚终于还是走到了顾宅,然后抬起手扣了扣门。
听到动静,石头便跑过来打开了门,一看到顾长庚,石头愣了愣,慌忙转头向着屋内扯着嗓子道:“少爷!少爷!顾大人回来了!顾大人回来了!”
一声落下,顾清音便疾步匆匆的从屋内走了出来,当看到站在门口的顾长庚,整个人立刻愣在了原地,两行清泪沿着面颊便淌落下来,旋即呜咽着便猛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顾长庚的怀里,带着哭腔,哽咽道:“父亲!”
说话时,她的手都忍不住紧紧攥着顾长庚的衣衫,仿佛生怕一松手,人便消失不见。
顾长庚紧紧搂着女儿,也是老泪纵横,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哆嗦着,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女两个,便这么站在院子里,抱头痛哭。
苏哲这时候也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后,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诗也是能救命的!
而在这时,顾长庚也看到了苏哲,慌忙抬起手抹了抹眼泪,松开抱着顾清音的胳膊后,快步走到苏哲面前,立刻双膝跪在地上,哽咽道:“讷行,此番劫后余生,全赖你的功劳!大恩大德,顾长庚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