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苏哲见状,慌忙侧身让开,然后伸出双手将已经准备要叩头的顾长庚扶了起来。
“讷行……”顾长庚感激的看着苏哲,道:“救命之恩,这天大的人情,我当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才是……”
“伯父你这是哪里的话,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先进屋暖和暖和,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苏哲立刻笑着摇摇头,将顾长庚向着屋内搀去。
这天大的人情,顾长庚自然是还不清了。
但这样也好,人情债,嫁女儿来偿就是了。
他就不信,他这个救命恩人要迎娶顾清音,顾长庚还怎么好意思开口拦着。
一行人进了屋后,石头急忙把炭火烧旺了一些,小蝶去烧水沏茶,顾清音则是帮着顾长庚找了干净衣裳换上。
顾长庚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几乎都要有些认不出来了。
屋子里的家具全都换成了新的,而且房屋明显被修缮过,一些漏风的地方,都被修补了,甚至连烧的炭也明显都是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却闻不着半丝烟气。
这一切,当然都是苏哲的手笔。
如今顾清音不好出去住,他自然得给顾清音创造个好点的居住环境。
顾长庚烤了烤火,又喝了盏热茶,这才觉得人像是回过魂来,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慌忙抬起头看着苏哲,低声道:“讷行,那两首诗……”
“诗自然是伯父在狱中所作,托我转交给清音妹妹的。”苏哲不等他说完,便立刻打断了他,正色道:“伯父,你这次的祸事,便是因为失言的缘故所致!日后一定得记住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倒不是说教,而是真有些担心顾长庚这个大嘴巴把这两首诗乃是他所作的真相说出来。
代为作诗倒是小事,可是,一旦上纲上线,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到时候,搞不好他们翁婿俩都要去诏狱蹲着。
这件事,自然得跟顾长庚说分明!
“好,我记住了。”顾长庚急忙讪笑着点了点头,神色更是分外复杂,有些感激也有些愧疚更是有些别扭,好半晌后,才期期艾艾的点点头,然后接着低声道:“讷行,你这次花了多少银子?”
苏哲不由得一愣,错愕道:“什么银子?”
“打通牢头、买通关系、还有修缮这房子的……”顾长庚急忙一句,然后接着道:“你用了多少,我需得把这些银钱还给你才是。”
“没使多少银子,伯父你不用记在心上。”苏哲闻言,立刻有些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
这一场下来,他零零总总还是用了千把两银子,不过,他倒是没想过让顾长庚来还。
“不成。”顾长庚急忙摇摇头,执拗的看着苏哲,道:“我顾长庚从不欠人银钱,你说个数出来,我还给你。”
苏哲看着他这幅较真的样子,忍不住想起此前顾长庚非要让自己抽他两个嘴巴的事情,知道拗不过他,便笑着道:“约莫一千两银子吧。”
顾长庚听到这话,人瞬间呆愣在了原地,讪讪的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他向来清贫,哪里能拿得出这许多银钱。
原本他以为,说破大天去,也就是几十两银子,他凑一凑还能拿出来。
哪想到,竟是花销出去了这许多。
“顾伯父,真的不必还了,我如今也有些生意,不差这些银子。”苏哲又哪里能不知道这个情由,便向着顾长庚又笑着摆摆手。
“不成,不成。”顾长庚急忙摇摇头,然后向苏哲讪讪道:“只是,我一时间拿不出这许多银子来,等我日后领了俸禄再还你。”
“行,不着急,等我日后要使银钱的时候再找伯父您要。”苏哲摆摆手,笑呵呵一声,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太多,便道:“伯父,此番事了,您既然脱了诏狱,可要回江宁么?”
“这个……只怕一时间是回不去了……”顾长庚听到这话,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神采,坐直了身体,轻轻咳嗽一声后,捻着胡须,眼中带着得意,故作淡然道:“陛下恩旨,此番免了我的罪,且看重我直言敢谏,许我出任谏院的左司谏!”
说话时,顾长庚忍不住都有些眉飞色舞。
苏哲看着他这明明得意洋洋却偏要装作淡然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想笑,但又有些担心起来。
升官对旁人来说,那自然是好事。
可对顾长庚这个又直又犟又大嘴巴且有些莽撞的家伙来说,那可就未必了。
搞不好,过上段时间,这位未来岳父大人就又要重回诏狱了。
顾清音听得这话,眼里也立刻掠过一抹忧色。
苏哲沉默一下后,看着顾长庚道:“伯父,您日后有什么打算?”
“皇恩浩荡,既然许了我这个左司谏的位置,那我自当竭尽所能,尽职尽责。”顾长庚听到这话,当即不假思索的朗声道。
果然!
顾长庚还是舍不得这个位置!
“伯父,恕我直言,您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做官。此番能从诏狱出来,已是侥幸。之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未必能够如此走运。我知道,您是想做个为国效力的好官,可是,为国效力未必便一定要在朝堂上……”
苏哲听到这话,沉默一下后,向顾长庚诚恳接着道:“我劝您一句,不如向圣上谢恩,辞了官,回江宁区,伺候山长安度晚年,顺便教教几个学生,若能教出栋梁之材,也一样是为国效力,也免得清音跟着担惊受怕。”
顾清音听到苏哲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祈求地看着顾长庚,低声道:“父亲,莫要做官了,陪女儿回江宁去好不好?”
她经历了此番的事情,又如何能看不出来,顾长庚实在是不适合做官。
倘若再留在朝堂上,只怕下狱的祸事就又要重演。
此番苏哲能救了顾长庚,可下一次呢?
难道,真要落得个顾文渊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披麻戴孝的下场么?
顾长庚看着顾清音期盼祈求的眼神,沉默了下来,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望着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良久后,才缓缓道:“讷行,清音,你们说得对,我的性子直,有时候也管不住这张嘴,的确是不适合做官,说不得哪日就又要招来祸事。”
顾清音闻言,心中一喜,就想要再劝几句。
可就在这时,顾长庚却是忽然抬起头,看着苏哲和顾清音,正色道:“可是,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
“谏官便是替天下人说话的官员,天下不敢说的话,谏官要说,天下人不敢管的事,谏官要管!倘若我不做官,这朝堂上岂不是少了一个敢于直言谏事、敢说真话的官员?天下人若是遇到了事情,岂不是无人敢替他们张目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