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又是抱歉。
重逢不久可江阳口中那两次抱歉,却让妙音眼眸一颤。明明一直在找他,也明明找到了......为何,却感觉更远了呢?
“抱歉,那日忘了带走那张纸。”
“抱歉,让几日后的你又生出这些困惑。”
恍惚间,妙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忽然对着江阳问道:“这首词,真的是你忘了带走吗?”
是了!
是他的用词显得更远了,也是他的话有意走远了一些。
江阳神色如常,点了点头。
“是...”
“江阳!”妙音的双目紧紧地看着江阳,而后摇了摇头:“你骗我!”
江阳蹙眉。
妙音转过头,认真地开口道:“你不是我,你也不是那些曾经遗忘了你的人。”
“你知道我们会忘了你,但是会记得事情。”
“你也知道关于你的记忆消失后,在他人脑海中出现的错乱。”
“可是你不是我们,你并不知道......”妙音将手里的纸卷藏进了怀中,而后望着江水认真道:“你并不知道...那个界限究竟在哪儿!”
江阳双目一闪,动了动嘴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确实!
他是那个被遗忘之人,却不知遗忘的人。他又如何能够分毫不差地知晓遗忘的界限?
遗忘的记忆,和现实会有差距!
那个差距之间会有很多很多的东西,终究被遗忘到了哪一步,他确实不知。
......
走过滩涂的江阳,终究会在滩涂上留下独属于他的脚印。
小时候六个孩子在江边的滩涂嬉戏,只是那个王府的小柿子第二日却消失在了那另外五个孩子的脑海之中。
然,江边的脚印依旧还是六道。
有孩子看着六道脚印会说:“我们昨天有六个人在这儿玩,但是我们记不得那第六个人了。”
却有孩子会说:“我们昨日就是五个人呀。”
“这第六道脚印可能是江里爬上来的大妖怪......”
可也有孩子说:“不,我们有六个人!”
“我昨日偷偷许愿我们往后六个人要永远都一起做好朋友,我掰着手指数的,一只手数不过来,所以是六个人。”
“只是我为何会忘了那第六个人......”
......
江阳固然从小无法被人记得,可他留下的痕迹却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当那痕迹无法被解释时,便有记忆消失而产生的错乱。
每个人的思绪不同,故而他被遗忘的界限,也会多少有些不同。
便如妙音手中的那张白纸!
“我确实忘了那日是他的你,与我在临安那一夜往来的一切。”妙音望着江阳,神色倔强。
“可是有词为证!”
“词中的字字句句,都是他见我被众多宾客忽视,而写给我的宽语!”
“所以我记得!”
“这首词是他送给我的,而并非你口中的忘了拿走......”
江阳默然,无法解释。
江风吹来,带着浓雾,卷过江阳的长发。让其长发有些湿漉漉的沾成了一缕一缕。
妙音见江阳不说话,往江阳身前逼近了一步。
从来,妙音就不是简单的姑娘。
否则她如何在世间那么多千黛楼一众姑娘中脱颖而出,成了千黛楼的当代圣女?
她望着江阳的眉宇,继续道:“还有!”
“你说我执着于的那一日,是因为那一夜的月色很美。我不过只是在失去的回忆中寄托了太多的想象!”
“可是,这也不对!”
妙音认真地开口道:“记忆会消失,可记忆之外的感觉不会!”
“我喜欢那日的月色!”
“可那样的月色年年月月都有,我何独执着于那日的月色呢?”
“并非是那夜的月色动人。”
“而是......”千黛楼圣女仙子堂堂妙音姑娘一直不是外人眼中的端庄之人,她从来都是一个活泼聪明而不拘一格的姑娘!
“而是因为那日让我感动之人,在我回忆中消失了。”
“我只能将那无处安放的感动,放在了每日都能看到的月亮上......”
“你休想骗我,我找的不是那日的月色。”
“我找的就是那夜的人。”
“那日过后,消失在了我过往中的......你!”
叮——
随着妙音的话语落地,妙音眼中的迷茫渐渐淡去,似发出一声轻鸣,渐渐有神。
近了!
被江阳有意拉远的感觉,在她一番言语后,让她感觉又近了一些。
江阳望着明媚的妙音,似乎又见到了那日在幕后的妙音。
那个因为自己琴曲沦为背景不开心,便敢小声‘蛐蛐’众多宾客的活泼姑娘。
“何必呢?”
妙音并没有等到江阳的‘认输’,只等来了江阳的一声叹气。
何必呢?
何必如此聪明?
妙音望着江阳眼中闪过的一抹沧桑之色,渐渐明悟:“两声抱歉,都在疏离。”
“你是有意这么与我说的!”
“你的第二次说抱歉,是说我数日后又生出的困惑。”
“方才自己也说,因为无人能记得你,所以你每次与人暂别,也会认真告别!”
“可如今我们明明才刚说起曾经,你便已然开始准备道别了?”
“为何,这道别如此早现?”
江阳太习惯在一段关系还存在的时候,就先处理它消失以后留下的问题。
这是江阳的习惯。
可是江阳以往会认真道别,也会认真重逢!为何这次别人还在相逢里,他心里已经同时留着一份告别?
江阳叹气:“抱歉。”
江阳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瞧了妙音。一个将红尘景色编织成曲调的人,自然比常人更懂人与人往来的细节。
江阳神色终于坦然,平静地开口:“我方才确实有意淡化疏远与姑娘的过往。”
“是我考虑欠妥。”
妙音脸色一喜。
可江阳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心中微微一沉。
“只是那夜的月色,就让它留在那夜......便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江阳认真地说。
江阳望着妙音,重复了方才的那句话:“因为过两日,妙音姑娘就会忘了与我所说的那些......关于他的事情。”
“可姑娘会记得今日,与我在江边走过的一程。”
妙音不解:“那又如何?”
江阳叹息:“那样......今日的我,便会成为当初的那轮月色。”
江阳不知道妙音会怎么做。
无非留下一些文字,提醒她自己,今日遇到的柿子就是当年的江阳!
如此,
曾经属于对江阳的感动,便会落到柿子的身上。
只是,一个不知何去的“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友,总比一个看得到摸得着,却即将要死去的好友要更容易面对才是吧?
妙音恍然读懂了这层意思,猛地抬头。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