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吹到江阳的身上,吹得江阳的长衣一摇一摆。
江阳的神色平静如常。
他只是笑了笑,把双手背在身后揉搓着手指,然后轻轻地开口道:“妙音姑娘,于你而言我不过只是一个不会存在太久的一道路边景色。”
“感动也好,遗憾也罢。”
“我消失在属于你那条路上的原因,是因为你遗忘也好,我离世也罢。”
“......都只有那几日。”
江阳的神色依旧是平淡如水,只是眉眼轻垂带着些许遗憾:“你又何必挖得那么深,看得那么清呢?”
“反正.....都是一样的。”
他是死也好,是被她遗忘也罢......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只是,妙音却忽然摇着头:“不一样!”
江阳一愣,抬头看去。
妙音带着认真而倔强的神情重复着:“这不一样......”
她转过头,眼眸中泛着朦胧的涟漪,好似被风吹得波动的江水倒映在了她的眼中一样。
而那风被她吸入口中,出来后便带着她起伏的语气。
“不一样的。”她说。
“虽然你死去或者被我遗忘,都只在我的命里存在着短短几日。可是哪怕与我而言,也不一样!”
“只要你活着...”
“哪怕我几日后又忘了你,哪怕永远都记不得。可在往后的仙道之上,当我弹奏起由红尘编织的曲调时,也有机会被你听到。”
“就像当年一样,就像你说的一样。”
“高山流水遇知音!”
“哪怕那时的我已经忘了你,可重逢时在我手中响起的琴曲传入你耳中之时,知音便还是知音。”
妙音低头:“可你如果是死了,那这些可能就都不存在了。”
她再次转头看向江阳。
她问:“你知道,那日被我遗忘的你,留在我缺失的感受里是怎样的吗?”
江阳木讷地摇了摇头。
妙音道:“那种感动无关男女之情,也无关长幼尊卑。”
“它只是......”
妙音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动人的柔和:“我喜欢弹曲,他喜欢听曲。”
“我恰好愿意将我心中的故事弹成琴曲。”
“他也恰好愿意听我琴声里想要说的话。”
“我能懂他躲在人群里的孤独,他也懂我藏在曲调里说不出口的话......”
“我赠他琴音,他赠我诗词。”
她回头看着江阳,双眼泛着伤怀:“仅此而已。”
江阳心神一荡,久久说不出话来。
妙音再次往江阳的面前逼近了一步,话语沉沉:“江阳,不论我往后能否记得你。”
“你都会是我此生曾经的知己!”
“所以你不用因为害怕我伤怀你的死去而故意疏远......你看,你不说我不是也能懂吗?”
“你如今的不舍和沉痛,亦是能与知音知己所说的话呀。”
她红着眼,歪了歪脑袋。
“如果你真的无法留下,我就把你编成琴曲,把你被我遗忘的过往留在这月下风中......”
“不负那日的知音,如何?”
江阳呆呆地看着妙音,良久点了点头。
“好!”
妙音咧开嘴,痴痴地笑了起来。
江边月下,似乎云雾淡去,倒映在江水中的夜色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两人一起转身,继续沿着小道漫步。
......
原来,
那年临安月色下,为妙音驻足的江阳,一直是她的知音。他听懂了她琴曲里的不甘心和小小的遗憾。
他写了词送她。
而她看懂了他留在白纸上,他自己藏在人群里的孤单。
妙音爱琴曲,也爱诗词。
她喜欢有人能听她的弹奏,也希望有人能听懂她琴声里的心声。只是她遇到的那个人,她记不住。
于是她一直找,找了许多年。
只可惜找到之时,他已然时日无多了。
......
这日,两人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初识的夜晚。
漫无目的地游荡之中,彼此聊起了很多。两人之间也并无男女之间暧昧不清的情愫,有的只是山水相知的情谊。
如在北燕南域的那两座山。
一座名为风崖,一座名为雨崖......
时间一点点过去,妙音似有预感一般地看向江阳,只见江阳神情渐渐疲惫而虚弱了起来。
“你要走了吗?”妙音停下脚步,问道。
江阳点了点头:“嗯。”
妙音低头,想了想,问道:“那我用琴音送你......”
“好。”江阳答应。
妙音就地盘腿坐下,抬手一挥,一副木琴浮现在了她的腿上。双手轻抵琴弦,却并未弹出什么声音来。
良久,她抬头看向江阳。
“你会害怕吗?”
一点头绪都没有的问题,可江阳知道她在问什么。
江阳摇头:“还好。”
没有人可以面对死亡而不害怕,他自然也怕。
可是,如今确实还好。
江阳的话语太过平静,平静到让妙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和不甘。让她忍不住追问:“难道你已经放弃了吗?”
“哪怕再绝望的境地,也总会有希望不是吗?”
江阳笑了笑:“我知道。我并未放弃,哪怕有一点希望我也会拼尽全力。”
“之所以不怕,而是因为【她】一直跟我说......”
“她不会让我死!”
妙音面露疑惑:“她?”
“嗯!”江阳回眸,抬手指了指身后。
只见,
一袭绣着金色云纹的白裙仙女飘然落在江畔。裙边在风中轻舞,齐腰长发在高挑的身姿上翩然挥动。
远远看去,宛若一支玉笔。
又仿若是一位翩然降落人间的九天仙女......
她远远的站着,并未靠近。只是清冷的目光,一直在江阳的身上,带着深沉的关切。
“玉符前辈.......”妙音恍然如梦。
江阳望着玉符仙子,与玉符的目光交织,眼角微微勾了起来。
“嗯,我师父。”
妙音点头:“原来如此。”
“我该走了。”江阳身姿在风中摇摇晃晃。
“嗯。”妙音答应,垂头,双手终于在琴弦上舞动了起来。
她以琴曲代替别言,相送曾经的知音。
然而,一直都习惯了郑重告别的江阳,此次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迈步,走向那一袭金纹白裙的仙子所在。
夜色如水,江阳踏着动人的琴曲前行。
回到了玉符的面前。
玉符望着回来的江阳,并未再看那远处的妙音,只是对着江阳道:“该走了。”
江阳点点头,笑着答应:“嗯!”
玉符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玉盒子,递给了江阳。
“给!”
江阳接过,打开一看:“古道玄字的摹刻本?”
“古道玄字。”玉符翻了一个白眼,不悦地转身离去。
“...能给你吊命一两年!”
江阳想起了那首词,追了上去:“仙子师父用自己的大道造化换的?”
“嗯。”玉符坦然承认。
她给他的东西,无需藏着掖着。对他的好,也是如此!
江阳手捧玉盒,小心翼翼地收下。
这夜的月色下,文苑山下的江水上,琴音跳动,带着妙音对江阳的祝愿。
而在琴音飘荡之间的,
还有江阳和玉符慢慢远去的声声私语......
“仙子师父,这古道玄字很厉害吗?”
“嗯!”
“仙子师父,我想活着......”
“好!”
“仙子师父,你真美。”
“......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