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在医务司的小会议厅里召集了一场会议,出席会议的不过七八人,包括总司长洛伊索尔德,还有分管人事、教育、防疫、医疗、医药器械等各处的处长,外加一个担当纪要秘书职能的行政副官。
会议一开始,舍宁上校就推翻了之前,在处长碰头会上达成的默契。他将瓦尔特·科勒的材料,直接摆在了长条桌的正中央,这包括教学考核处的全部评估结论、军医学院专家的验证报告,以及普鲁士王家军校提交的那份原始技术说明,还有一张还没有正式签发的空白委任状。
身为教育处处长的舍宁上校,对在座的人说得很清楚。
“这个中尉军衔,原本就应该属于瓦尔特·科勒。依照现行的军衔相关条例,医学博士的军衔,起步应该就是中尉。所以,我的要求是再上提一级。
晋升上尉的理由,不是资历,不是年限,是他创造的那套急救术已经在军医学院的实验里,上百次的被证明有效,而且简单到任何一级卫生兵,甚至普通士兵都能在几分钟内学会。这个东西如果推广出去,不仅可以减少一些非战斗减员,还能造福于帝国的六千万民众。
就在昨天,柏林威廉大街的一位办事文员在家享受晚餐时,不慎被鸡块卡喉,其邻居刚刚在报纸上读到了介绍‘瓦尔特·科勒急救法’的一篇科普文章,便立即使用该手法成功将邻居救下,挽救了生命。”
他讲完之后,桌面上安静了大约五六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人事处长冯德莱恩就坐在长条桌的左侧,手里转着一支蘸水笔,语气不善的质问道:“舍宁上校,我们都看了这份履历,他的毕业年限和服役时间摆在那里,晋升上尉的最低硬性标准里,有一条是少尉衔级满四年,中尉衔级满两年。这位科勒少尉现在还差得远呢,你想打算怎么办?干脆把军规改一改?”
舍宁立刻纠正对方的错误观点。
“我在此向人事处说明一点,我申请的是破格,规定上有相应的破格条款,就是针对‘有特殊贡献者’的军医,即便他属预备役序列。”
冯德莱恩刚要回应,总司长洛伊索尔德的声音从长条桌的顶端传了过来。那位72岁的老中将坐在主位上,之前都是在打瞌睡。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出声,手边的一杯锡兰红茶,可直到茶水变凉,也没有喝上几口。
“舍宁上校,你这份新的申请,包括之前的,我不是没看。这个叫科勒的年轻人,他创造的急救术确实不错,我没有否定技术本身的价值。但技术归技术,人事归人事。你把一个技术上有亮点的人直接提到上尉,其他军医官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现在熬年限,论资历什么的都没用了,谁搞出个新花样就能跳级晋升,目无尊卑的爬到他们的头顶。”
显然,洛伊索尔德的最后一句,是在明里暗地的警告舍宁:别看你费劲周折回到柏林,还重新担当了皇帝的御医,但用不了太久,你依然会被“流放”到某个军。只是下一次,就有点远了,也许是在柯尼斯堡,也许是在洛林。
洛伊索尔德碰了一下茶杯,杯底碰到瓷盘发出轻轻的响声。下一刻,人事处的冯德莱恩上校,立刻接过了话题。
“军队里的医务系统不是实验室,这里要的是秩序和稳定。而且他的右手受过很重的伤,这个事写在他前一份晋升材料里,当时的结论是‘不适合外科精密操作’。你自己看看那份材料,他的残疾右手已经无法拿起手术刀。”
舍宁把手里的钢笔忽然搁下来,这个动作让冯德莱恩的话停了一下。
不甘心的教育处长还想着继续申辩,但冯德莱恩没有接死对头的话,转头看了老上司洛伊索尔德一眼。后者把冷茶端起来,猛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视了一圈。
“必须依照规矩办,想要中尉衔,可以继续走流程,至于上尉衔,下次再说。”
舍宁当天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在人前表现出任何情绪。但他回到办公室之后,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
等下次,等多久?下一次人事会议在半年之后。半年后的洛伊索尔德还是洛伊索尔德,冯德莱恩还在人事处长的位置上坐着,那个会议室里说话的分量还是一样重。“等下次”,这几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没戏了”。
……
周五的上午,瓦尔特在柏林警局收到舍宁上校的信函。他拆开看了一遍,然后立刻烧掉了。信上写着“会议结果不出意料,现在可以开始了。”
柏林的4月,白天气温一般都在15℃至16℃左右,夜间会降至4℃至5℃,通常是一个气温凉爽,以多云和偶尔的小雨为主的月份。
不过,今年的4月有些反常,白天气温骤降到5到6℃,冻得人直哆嗦,街道上的行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情绪不佳的瓦尔特,走在菩提树下大街的背街小巷里,他找了一家挂着老式招牌的小酒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两三个酒客散坐在角落里。
柜台里,他要了一杯啤酒,然后又要了第二杯、第三杯……他在这家酒馆子里从下午坐到深夜,中间加了一盘卤牛肉、两条腌黄瓜。
酒倒是喝得勤,一杯接一杯地续着,毫无节制,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瓦尔特脸上泛红,酒气冲人,起身结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走出酒馆大门,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身子晃了一下,没有摔倒,但台阶旁边正好蹲着一名《柏林日报》的记者。
事实上,记者是在等别的事情,但看到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的从酒馆里出来,步子散漫地往街边走,在路灯底下靠着一棵树,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下去,感觉像是不打算起来了。
这名记者好奇的走近了两步,没有打扰醉酒者,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了大约一分钟。他发现年轻人居然是一名少尉军医。那是对方大衣下套着军官制服,整体还算整洁,就是袖口处沾了酒渍……
当晚,没能完成任务的记者,回到报社之后就写了一篇花边,占了三小段,配了一句“一名年轻的军医官在菩提树下大街街头醉酒后落泪,据传系因晋升受挫,情绪失据。”云云。
第三天,这篇报道就登在了《柏林日报》的市民版面上,占了半个巴掌大的位置,感觉不起眼。
舍宁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是周日下午,他在家里翻阅着当日的《柏林日报》,最终在市民版那一页,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新闻。
随后,他把那一角撕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