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日的清晨,菩提树下大街的一众店铺,已经全部依照新出炉的《礼拜日法令》,暂时关门歇业。此外,无论是马车,还是电车,或是极少数的四轮汽车,都必须平缓行驶,不得高声鸣铃,否则有可能会被警察拦下,继而接受处罚。
上午9点左右,从威廉大街一路走过来,身穿上尉军医官制服的瓦尔特・科勒,随处可见赶往多罗滕施塔特教堂做礼拜的人。
除了身穿深色礼服的政府文官和大学学者外,那些来自总参谋部及战争部的军官们,大多是穿深色常礼服,不少立下战功的军官还佩戴有部分勋饰。
至于他们的妻子与女儿们,通常头戴精致羽毛女帽,束腰长裙,手攥小小的祈祷书,相互结伴步行。当然,也有部分是乘坐四轮马车抵达教堂门口。
一路之上,瓦尔特观察了老半天,居然没有发现一辆奔驰汽车。军医官猜想,自己如果买上一辆拉风的四轮汽车,会不会引发一众淑女们的惊声尖叫。
很快,上尉军医官发现是自己想多了。那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沿途的警察已得到明确信息,禁止任何形式的内燃机车,驶入多罗滕施塔特教堂一公里的范围内。
那是前两天,也就是瓦尔特从军校返回柏林市区的第二天,柏林东区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刹车失灵的四轮汽车直接冲进路边的集贸市场,造成1死9伤,伤者中有3人,至今还躺在重症监护区……
教堂门前台阶上,柏林警察维持秩序,马车已经排成长列。尽管人数众多,但很少能听到喧闹说笑,那是柏林中心区礼拜日的上午,被要求保持公共肃静。
多罗滕施塔特教堂,是一座朴素古典主义的新教教堂,这里没有天主教那种繁杂的圣像,只有少量浮雕和彩绘玻璃窗,长排的深色橡木长椅整齐排布,上层有楼座,基本都是留给特权家庭,以及中高级的军官团体。
瓦尔特赶来“打卡”的时间比较晚,此刻多罗滕施塔特教堂的钟声已经持续回荡了10下。进到教堂,他随意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座下,内心做好了准备,一旦有事发生,他就会第一时间逃走。
自从玛利亚教堂事件之后,瓦尔特对一切宗教场所都有了应激反应。但有些时候,他还不得不保持一两周来教堂做礼拜的频率。至少在同事们的眼中,瓦尔特・科勒不是一个异类,更不是离经叛道的无神论者。
听完充斥整个厅堂的管风琴的声音,然后是全体会众起立,合唱普鲁士新教的赞美诗。礼拜的中间需要做集体祷告,众人低头……接近尾声的时候,瓦尔特也依照惯例,向执事手中的募捐布袋里,捐款了10马克。
事实上,教堂的正厅里坐着不少熟悉面孔:战争部的文官、陆军军官、军医官、警务督察,还有大学教授。不少人平日就待在政府大楼,或是威廉大街的办公楼相见,礼拜日在此偶遇,仪式结束之后,很多人会聚集在教堂门廊,低声的寒暄交谈。
等到管风琴再次奏响,众人有序走出教堂。台阶与广场瞬间热闹起来,军官、官僚、贵妇互相问候,交换简短交谈;记者们也会在这里遇见不少军政人物,是获取小道消息的场合。
不久,各式各样的四轮马车重新聚拢,仆役上前接应主人。一部分人步行返回威廉大街的官邸,一部分驱车去往咖啡馆或者家中午餐。
中午1点,瓦尔特与战争部的4位军官同僚相约,包括“预备役军官事务处”的中校一起,在菩提树下大街上的某个中档餐厅里共进午餐。
去了之后,瓦尔特才感觉自己上当了,那是军官们居然都带上了他们的妻子、女儿,甚至还有小姨子。而接下来,这一间不大,装修并不奢华的餐厅,一下子就变成了瓦尔特・科勒上尉的小型相亲现场。
仔细想一想,瓦尔特的条件还真很不错,相貌英俊,年少多金,24岁的医学博士,还刚刚升任上尉军医官,战争部医务司炙手可热的红人。他不仅得到下一任总司长最有希望的继承者,舍宁上校的器重,就连德皇威廉二世也关注过瓦尔特的“优秀事迹”。
事实上,瓦尔特的私生子出身,这对于普通军官及中产家庭而言,并不是什么太大问题,没有男方父母及大家族的羁绊,对于女方家族来说,或许还更加有利。
至于右手残疾一项,那的确属于瓦尔特的严重减分项。首先,这不是与生俱来的问题,不会遗传到下一代;其次,传闻瓦尔特已经得到了德皇威廉三世的认可,可谓是有了登天云梯。一旦两家联姻,来自帝国皇帝的恩宠就会泽被后世。
也不知待了多久,始终保持缄默,面带微笑的瓦尔特,内心却像是度日如年,总算是熬到了这场相亲会的结尾。结果却是很可惜,那4位女孩居然都没一个看上瓦尔特,原因也非常简单,那一只残疾的右手依然是瓦尔特的最大负担。
性情洒脱的军医官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他只是暗示好心办砸的军官同僚们,不要再继续瞎忙活,给自己找什么相亲对象了。
……
从威廉大街出发,乘坐大约10分钟的马车,瓦尔特来到了兰德韦尔运河北岸的滨河大街,这里沿岸有很多一排排的独栋大别墅,它们大都属于政府或军方的高级官员,以及众多银行家的宅邸。
整个滨河大街的道路两旁,种有成片、成片的椴树,运河的水面平静优雅,完全没有施普雷河两岸,货运码头上的各种噪音。
不过,瓦尔特最终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而是相距不远的波茨坦大街,那是这片富人区和柏林市中心的交界。
马车停在一处石阶之下,瓦尔特下车后,抬眼一看,就找到了那个浅灰泥外墙的街角两层楼房。几级石台阶通向高大的拱窗,此时的玻璃窗向外敞开。
整个露天围着雕花石栏,木桌椅散布在树荫下,抬眼便能望见整个喧嚣的波茨坦广场,有轨电车叮当驶过柏油街道,马车络绎不绝。
瓦尔特到的时候,记者保罗·沃尔夫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当天发行的《柏林日报》,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咖啡。
“有什么事情吗?”瓦尔特把军帽摘下搁在餐桌上,然后坐在记者的对面。沃尔夫抬起头看了瓦尔特一眼,随手把报纸合上推到一边。
下一秒,他的目光已经集中在对方制服的肩章上。“恭喜了,科勒上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