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的柏林,梧桐树上的细芽慢慢变成了绿叶,此刻,街角的报摊把日俄战争的消息重新换了新标题,那是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正在波罗的海的港口集结。
瓦尔特与往常那般,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拎着医生包。包里除了医疗器材,侧面夹层里多了一支M1879型帝国转轮手枪和那张持枪证。
这份持枪证花了瓦尔特一个礼拜的时间,还是警局内部的快速流程。否则,如果是外部人正常办理持枪证,时间至少两个月起步,上不封顶。
另外,在瓦尔特的风衣口袋里,还有一支最新款的勃朗宁M1903手枪。依照一枪一证的管理,瓦尔特显然是违法了,但这不急。
因为这一支勃朗宁M1903手枪,瓦尔特准备走秘密警察的持枪证,目的就是不进入柏林警察系统的枪械数据库。
即便是没有合法的持枪证,也没有什么军警,会要求检查瓦尔特的随身行李。那是在亚历山大广场上的巡警,看见了瓦尔特就是当作同事,点个头就走了。更别说他的上尉军医官身份,那些站岗的都得先立正。
亚历山大广场东面的那家咖啡馆,开在电车站的旁边。上午9点的时候,客流已经不算密了,靠窗一排卡座空了大半。瓦尔特到的时候,沃尔夫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瓦尔特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搁在桌角,侍者过来问了一句,依然点了一杯黑咖啡。沃尔夫抬起眼睛看着瓦尔特,但直到侍者走了,他才开口。
“罗姆的案子我查过了,不是你之前说的这么简单,而且比较麻烦。”
沃尔夫沉默了一下,很是气愤的说:“按普鲁士和帝国的标准,那些东西已经算不上非法,而且社民党人捣鼓出来的印刷品更激进。依照国会的法律,只要没有直接煽动反对皇室,反对帝国的内容,政治科一般不会立案。”
瓦尔特轻笑一声,说:“按柏林的标准,确实不算什么。但你知道,那些包裹不是寄到柏林,汉堡,或者慕尼黑的某个地方。最终的寄件地址已经变成了华沙、维尔纽斯与圣彼得堡。
实话说了吧,沙皇尼古拉二世已经亲自写了信给皇帝陛下,要求这边配合处理,说那批印刷品涉及俄国境内的秘密反抗组织,属于跨国煽动。”
听到这里,沃尔夫整个人几乎是僵在座位上,他很是紧张的问道:“你说什么?”
瓦尔特简单重复了一遍:“没错,是沙皇的亲笔信!信件内容反复提及了罗姆的出版社及相关印刷品的流向,罗姆本人作为主要联络人被标注在信函的附件里。所以,现在的处置不仅仅是柏林政治科,事实上外交部那边也已经介入了。按照这个情况,罗姆不太可能释放,哪怕连保释的可能性都不大。而且如果俄国方面坚持要求引渡,罗姆也许会被送到圣彼得堡受审。”
沃尔夫盯着瓦尔特看了几秒,喃喃自语:“引渡到俄国,那罗姆活不了。”
对此,瓦尔特没有否认。
过了好一会儿,沃尔夫再度抬起头来,对着瓦尔特说:“瓦尔特,我需要你帮我这个忙,而且是全力以赴的帮忙。”
瓦尔特接过侍者端来的咖啡杯,等着沃尔夫继续往下说。
沃尔夫压低了嗓音,说道:“茱莉亚,罗姆的女儿。我和她会在今年六月中旬结婚。日子已经定好了,请柬也印好了,婚礼就在夏洛滕堡那边的一个小教堂,她母亲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如今罗姆还在监狱里,如果到了婚礼那天他不在场,茱莉亚肯定不会原谅我的,她母亲也不会。这场婚礼如果没有双方父母的祝福,等于从一开始就不会幸福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停顿下来后,某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沃尔夫还是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克莱因警长在上周跟我碰过一面,他说罗姆的案子还有挽回的机会。按照程序,如果有两名及两名以上的公务员做担保人,以职务身份担保罗姆不会潜逃,可以申请从监狱关押转为软禁候审。”
听到这里,瓦尔特心下一沉,目光盯着沃尔夫的眼睛,继而问道:“克莱因警长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个?”
沃尔夫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看似漫不经心的回应说:“应该上周五吧,在第12分局那边。虽然他外表看起来矮胖,但为人还不错,是个热心肠。”
瓦尔特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低头嗅了嗅香气。
“周五以后,你还见过他没有?”
沃尔夫回答得非常肯定,说:“最近没有再碰面了,而且他在警局事情应该也不少,据说礼拜日下午也要加班。”
瓦尔特低下头吹了一下咖啡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现在已经肯定的是,沃尔夫在撒谎!
周日的下午,他见过克莱因,而且就在瓦尔特离开之后,瓦尔特花费80马克重金聘请的那位摄像师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显然,那两个小时里,他们谈了些什么,沃尔夫不想,也不会告诉瓦尔特。
“的确,充当罗姆担保人的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首先,我需要请人,向政治科那边核实一下,克莱因警长说的那个流程是否真的存在;其次,正如你说的那样,一个担保人还不够,我还要去找另外一个。”
沃尔夫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不是拒绝的话。“你愿意去核实就行,我不催你,但这周之内如果能有个眉目,我好跟茱莉亚的母亲交代。”
“嗯,周六之前给你答复。”瓦尔特说。
沃尔夫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外套的下摆。
“今天的咖啡我请了,你的那份我一起结。”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朝瓦尔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他的步子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很快,沃尔夫的身影就被人行道上的人流吞没了。
瓦尔特坐在原位没有动,他面前的咖啡仅仅喝下一小半,慢慢从热气腾腾变成了温的。
沃尔夫跟克莱因在周日碰过面。碰面的时间点选在瓦尔特离开之后,据照相师说,他们交谈的时间,前后超过了一个小时。
毫无疑问,克莱因是知道瓦尔特当天会去那家咖啡馆,也知道沃尔夫会跟他见面。所以,要么是克莱因跟踪了瓦尔特,或者跟踪了沃尔夫,或是沃尔夫通知了克莱因。当然,最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但无论哪一种,作为朋友的沃尔夫,都不应该对自己撒谎。
事实上,沃尔夫没有告诉自己周日的那场碰面,说明沃尔夫已经开始在瓦尔特和克莱因之间选择了克莱因。他可能不知道克莱因对瓦尔特抱有敌意,也可能知道但不在意。不过,现在考虑这些,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既然出现了隐患,就必须尽早加以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