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着,五月的柏林,春意算是彻底铺开了。菩提树下大街的椴树不知什么时候把枝叶全撑满了,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公园里的草地也绿得发亮,令人心旷神怡。
今年柏林的脾气和往年差不多,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烫,气温能轻松冲破二十度,大衣算是彻底脱了。可一到黄昏,河风一吹,凉意立马就回来了。
街上的男人们又得老老实实裹上厚外套,那些穿着薄连衣裙的女士,也得把羊毛披肩重新回到肩头。夜里出门更不用提,气温也就七八度,风里带有不小的寒气,不穿暖和点根本扛不住。
瓦尔特每天早晨起床,经过窗台的时候,就会看一眼,墙壁上挂着那只胡桃木外壳的温气压计,确定玻璃细管中银白色的水银柱,继续停留在8到15摄氏度之间,然后换好外套,出门上班。
5月中旬的一天午后,无所事事的瓦尔特没有再选择旷工,跑回公寓楼里与情人幽会,主要原因是茱莉亚要陪同母亲回一趟老家,据说是在东普鲁地区的但泽附近。
因为瓦尔特出面,已经上下打点好了关系,茱莉亚在这几周里独自带着母亲,前往普勒岑湖监狱探视了罗姆3次。
母女俩离开柏林的最后一次探视,是在5月16日,茱莉亚提前一天传了话给瓦尔特,说想带一些夏天的衣物和少量食物进去。
瓦尔特随即使用政治科的电话,与普勒岑湖监狱那边打过招呼,安排了一个探视窗口。上午的时候,母女两个带了一只皮箱进去,里面有换洗的衬衣和两条薄一点的裤子,还有两百多只卷烟,以及自制的果酱和牛肉酱各一大罐。
普勒岑湖监狱里的餐食自然是饿不死人的,但那种饭菜的质量,年纪大的人一旦吃久了,身体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借助普勒岑湖监狱的典狱长,奥古斯特·甘纳特的特殊关照,加之瓦尔特和茱莉亚也会给狱警们塞钱,使得监狱里犯人们不敢再公然抢夺罗姆的财产、食物和卷烟。
另一方面,身为出版商的罗姆也是人精,时不时的,他会将自己多余的食物和卷烟分给几个狱霸头子,继而营造出一种睦邻友好的和谐气氛。
事实上,罗姆的身体状况确实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好了不少。茱莉亚出来后跟瓦尔特转述说,他脸上长了一点肉,说话的气也足了些,甚至主动问起了出版社那边还有没有债务问题需要处理。
当然,茱莉亚让父亲安心在监狱里待着,说外面的事她跟母亲能处理好。这次,茱莉亚母女前往但泽,处理老家的事务,估计也是罗姆的要求。
……
正如瓦尔特预见的那般,从4月初开始,旅顺港围困局面形成。
日本联合舰队持续封锁旅顺,把俄国太平洋主力舰队堵在港内。几次主动出击失败后,俄军选择躲在港内依托岸炮,拒绝出海决战。同样的,日军反复用沉船堵塞旅顺港口航道,试图把俄舰彻底封死在港内。
与此同时,日军陆军计划集结重兵,渡过鸭绿江,进入中国东北。此时,俄军增援部队正在缓慢向东运输,兵力集结速度远慢于日本。
尽管如此,俄军依然在鸭绿江西岸部署大量部队,想要阻止日军从朝鲜进入满洲。4月21日,日俄两军的鸭绿江战役正式爆发……
此刻圣彼得堡的军政高层一致认为:尽管俄军的兵力少,但胜在精锐,而且机枪数量多,加之哥萨克骑兵又是天下无敌,足以挡住日军的进攻。
远在万里之外的柏林,德皇威廉二世在表面上维持中立,但私下同情俄国。背地里,威廉二世不断给表兄尼古拉二世写信打气。那是德皇非常乐见俄国被远东牵制,消耗俄国兵力,减少俄国在巴尔干对德国盟友奥匈的压力。
此刻,柏林报纸继续大量报道远东的战况,包括《柏林日报》和《福斯报》在内,这些具有影响力的大报纸,基本都是跟随政策走,表面上属亲俄立场。当然,也不乏中立的军事分析,比如说社民党旗下的《前进报》。
数周之前,瓦尔特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那是1904年3、4月间,圣彼得堡方面为了维持这场极其昂贵的远东战争,急需在国际资本市场发行巨额国债。为了筹措军费,沙皇政府计划发行价值三千万英镑的战争国债。
此时,在法国政府的明里暗地的支持下,巴黎的银行家代表团开始频繁出入圣彼得堡,而俄国政府也试图在柏林、阿姆斯特丹等地联合发行国债。然而,柏林的金融寡头们正在冷眼旁观,他们深知,只要德国继续对俄国实行金融封锁,俄国在远东的战争机器就会因为缺钱而运转艰难……
就是在这一时期,瓦尔特头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短期做空俄国国债。
4月中旬的时候,瓦尔特将3万帝国马克存入交易所经纪商的保证金账户,以百分之二十五的保证金比例,借入面值12万马克的俄国四厘国家公债,随后就在交易市场内尽数抛出。抛售得来的12多万马克,连同他的3万本金,一并被账户冻结扣押。
那是瓦尔特把自己的赌注压在遥远的远东,他赌俄军会在鸭绿江战役中接连溃败,其公债价格应声坠落。但风险同样高悬,一旦行情反向走高,经纪商便会送来追加保证金的通知,倘若拿不出更多现款,整笔头寸就会被强制清算,3万本金转瞬便会化为乌有。
而且每多持仓一日,就要支付一笔借券利息,战争拖得越久,身上背负的成本也就越沉重,唯有等到时机合适,从市场买回同等数额的债券归还出借方,这笔空头交易才算真正了结。毫无疑问,这让瓦尔特心中惴惴不安,尽管他知道战争的最终结果,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在难熬的日子没有太久,4月30日,穿越欧亚大陆的远东电报送达柏林,鸭绿江战役中,俄军大败的消息传遍了全欧洲的交易所。
场内的恐慌情绪迅速扩散,俄国的四厘公债遭到集中抛售,市价一路下探至82。提前获知信息的瓦尔特还来不及高兴,当即下达平仓指令。
在结清这段时间累积的借券利息,再扣去全部经纪与交易佣金之后,这位金融投机客直接净获利2万帝国马克,账户总额从3万膨胀到5万马克。
事后,瓦尔特没有乘胜追击,继续压赌重仓俄国公债,而是适可而止,将这5万资金全部投在德国境内,用于购买最大的军工企业,克虏伯的股票。
那是他知道,为了稳固与俄国的“法俄同盟”,法国即将向俄国提供巨额战争贷款,支持俄国继续打完日俄战争。法国资本是俄国国债最大持有者,行情直接传导到柏林交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