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六的时候,瓦尔特总会抽出一到两个小时,独自前往威廉大街76号的帝国外交部,待在一个不起眼的办公桌前,撰写一封汇报信,抬头写给冯·埃伯施泰因伯爵,落款用了一个约定的化名,“阿道夫”。
内容通常不会很长,字数基本控制在一页纸的范围内。除了解答伯爵的几个问题外,就是瓦尔特当下汇报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与日俄战争有关。瓦尔特甚至主动将自己在俄国公债市场上的套空操作,都一五一十的写进了报告中。
期间,瓦尔特也向伯爵保证,自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那是柏林的金融市场基本是被犹太财阀控制的,自己凭借红堡和外交部的保护伞,套空小玩一票,倒也没什么人嫉恨。可要是贪心不足,继续加码,那就非常麻烦了。
瓦尔特外发的所有信件,都是装进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里,由外交部文书系统的传递渠道,安全转到埃伯施泰因伯爵所在的地址。
从今年3月份开始,伯爵的通讯地址一直在变化。
第一封回信,是从法德边境的斯特拉斯堡那边寄出来的,说正在德法边境参加一个例行的“交换会议”。那边的法国同行态度还算平和,双方各自确认了一批已暴露的间谍名单,互相低调处理,依照级别和等级,进行交换。
依照情报部门的规定,瓦尔特只能待在外交部的受限办公区内,阅读埃伯施泰因伯爵寄给自己的信件。而且,瓦尔特在看完信后,还必须把信纸连同信封全部放进壁炉里,直到炉膛里的火苗将书信烧成灰烬。
3月中下旬的时候,伯爵转到了比利时王国的首府,布鲁塞尔。
瓦尔特是在四月初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从比利时首都发来的信。信的内容比上回长了一些,伯爵在信里写他现在住在使馆区的旅馆里,白天见了不少比利时外交部和宫廷方面的人。
他提到,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的当下处境,比外界想象的要糟糕。那是一个叫做莫雷尔的英国记者把刚果自由邦的橡胶掠夺,以及针对当地土著大规模屠杀写成了连环报道,整个欧洲都在翻来覆去地转载,英国政府已经正式提出外交抗议,说利奥波德二世的统治方式违背了柏林会议的决议条款。
与此同时,比利时国内也因为这件事分裂成好几块,自由党和部分媒体揪着国王不放,保守派和天主教报刊则拼死维护君主的颜面,社会党干脆趁着这股风,把殖民暴行跟国内工人处境绑在一起做文章,火力比谁都猛。
事实上,利奥波德二世在比利时国内本来就是争议人物,他经营刚果自由邦的方式与其说是殖民,不如说是私人掠夺,靠着橡胶和象牙的暴利把自己养成了欧洲最富有的君主之一,但那些财富从来不流向比利时的公共事业。
现在英国方面为了转移英军针对布尔人的集中营暴行,故意把欧洲大陆的遮羞布扯了下来,于是乎,整个欧洲和美洲都在盯着布鲁塞尔,身为国王的利奥波德二世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伯爵在信里接着说,首相比洛亲王有个非常大胆的想法,让他当面跟利奥波德二世做一个交易,宣称:在非洲殖民地问题的立场上,德国愿意主动站到比利时一边,而且如果法德之间爆发战争,德国可以把法国北部的部分领土划给比利时作为补偿。
当然,有得到就必须有付出。条件是比利时必须在外交上,向柏林方向偏转一个角度,而不是继续滑向英法的轨道。
瓦尔特看完之后,就确定以及肯定,这个极其荒唐的主张,根本就不是一位帝国首相所能想出来的,一定是德皇威廉二世的脑洞大开。
用法国领土换比利时的亲近,这在纸面上确实是一种划算的交易。但问题在于,比利时最怕的,从来不是已经没有进取心的法兰西共和国,而是统一之后的德意志帝国。
比利时的立国之本夹在几个大国中间,半个世纪前就被欧洲列强绑上了永久中立的位置,任何一丝倒向其中任何一方的动作,都会把另外几家的注意力引过来。利奥波德二世哪怕再怎么贪婪,再怎么自私,终究是那个国家的国王,他知道什么样的交换会把比利时置于什么样的位置。
果不其然,伯爵在随后的信里写到了结果。利奥波德当着他的面听完这个提议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比利时在可预见的未来会坚持中立路线,绝对不偏向任何一方。”
四月上旬,伯爵从布鲁塞尔动身去了伦敦。这是瓦尔特在外交部那边收到了从伦敦发来的电报,电文很短,只有两行字:《英法协约》已于昨日下午在伦敦正式签署,其殖民地谅解文本不日都将公开。
按照情报系统内部预判的时间线,那个所谓的《英法协约》,原本是应该在六月中旬左右才会成型,然而实际签署的日期,比预估提前了将近两个月。
此番德皇威廉二世派伯爵前往伦敦,原本是想试探英国方面的松动可能性,看能不能在正式签字之前,用一些外交动作把进程打乱,但英国那边显然铁了心要跟法国把关系定下来,从签约时间提前那么多来看,伦敦方面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德国在试图干预,于是加快了节奏。
瓦尔特翻到备忘录的结尾部分,那里有一行他两个月前写下的判断,大意是《英法协约》尽管不是两国的军事同盟协定。可一旦真正落地之后,德国在外交上就会被推入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当时,他写出这些的时候,还没有十足把握,现在看那条判断站得住脚了。
数天后,《英法协约》的实质性条款正式对外公开,主要是殖民地划分:法国承认英国对埃及的控制,英国不再反对法国在摩洛哥的扩张,两国还清理了西非和北非一大堆零散的殖民地争议,那些陈年积怨被一次性地打包处理掉了……
《英法协约》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份殖民地谅解协议,不牵涉共同作战义务,表面上也不针对任何第三方,但作为一个外交信号,它指向的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那是英法两国再度放下了几百年的积怨走到一起,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让柏林外交界的神经紧张起来。德国此前的外交布局一直在做一件事情,务必拆散英法之间的关系,同时尽量维持法俄之间的松散同盟状态,让欧洲大陆上的几股力量保持在彼此制衡的框架里。
然而,《英法协约》等于把英国和法国开始朝着结盟的道路上迈进,再加上《法俄军事同盟协约》已经开始运转,德国在欧陆上将被一条从波罗的海延伸到地中海与大西洋的漫长链条,给彻底围住了。
毫无疑问,伯爵在比鲁赛尔,在伦敦的外交任务先后失败了。尽管这两件事,都与德皇威廉二世的瞎指挥有着莫大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