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死在自家车库里，死状说不上惨，但够蹊跷。
傍晚六点四十，天还没黑透，高天阳的司机小赵把奔驰S级倒进车库，车头朝里停好，熄了火。高天阳坐在后排看手机，小赵下车绕到右边给他开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小赵趴在地上晕了大概十几秒，醒过来的时候听见车库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语气挺客气，像在商量什么事儿。他趴着没敢动，眯着眼从车底往上看，看见一双黑色皮鞋、一双灰色运动鞋。黑皮鞋是高天阳的，他天天穿那双菲拉格慕，鞋底磨偏了都不换。灰运动鞋不认识，鞋带系得规规矩矩的，右鞋外侧沾了一小块白灰，像是刚从什么工地过来。
灰运动鞋说：“高会长，东西放哪儿了？”
高天阳说：“什么东西？你们谁啊？我喊保安了！”
灰运动鞋笑了一声，笑得挺和气：“喊。保安来了我就说你欠我们钱，我们上门要账，你看保安信谁。高会长，你那点底子我清楚得很，别装。”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翻衣服兜。高天阳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小赵从车底看见碎屏亮了一下又灭了。接着是高天阳的喘气声，越来越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办公室……保险柜……第二个抽屉”。
灰运动鞋说：“办公室已经去过了，空的。高会长，你儿子在城东外国语学校读五年级，今天有奥数加课，六点半放学，他妈妈一般六点五十到校门口。现在六点五十二。”
高天阳没再说话，大概沉默了十几秒。小赵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摁在墙上。高天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在我家里，书房，书架上第三排，精装版《资治通鉴》后面。”
灰运动鞋说：“谢谢高会长。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上礼拜是不是往国安那边递了一份材料？”
高天阳没吭声。
灰运动鞋又说：“你递了。我们查到了。高会长，你说你这个人，脑子怎么想的？那边给你什么了？一句‘宽大处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递，多少人得跟着掉脑袋？”
高天阳忽然喊了一声：“我那是自首！我什么都没干！我……”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小赵趴在地上，听见高天阳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人喝水呛着了。灰运动鞋说了一句“行了”，然后是脚步声往车库后门走。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人钻出去，门又关上了。
小赵又趴了三分钟才敢起来，爬到车后座一看，高天阳靠在后座上，眼睛还睁着，脖子上缠了一圈细细的钢丝，钢丝两头拴着两个筷子长短的木柄，像是临时做的手工绞具。脖子上的勒痕很整齐，绕了两圈，水平方向，没有挣扎留下的交错伤。这个人被勒之前，已经被控制了手脚。
小赵哆嗦着掏出手机打110。接线员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你在原地别动”，电话挂了不到五分钟，先到的不是派出所，是一辆黑色帕萨特，下来两个人，亮的是国安证件。
陆峥赶到现场的时候，车库已经被围起来了。他蹲在高天阳尸体旁边看了十分钟，重点看脖子上的绞具——手工做的，木柄上没指纹，钢丝是最普通的那种晾衣绳内芯，任何五金店都能买到。手法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有一个细节：绞具的绳结打法是左旋双套结，这种打法他在十年前夏明远“牺牲”案的现场报告里见过。
“老鬼。”陆峥站起来，走到车库外面给老鬼打电话，“高天阳死了，灭口。手法是蝰蛇的人，跟当年夏明远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KEN干的。”
老鬼那边沉默了几秒：“他递的材料呢？”
“现场没找到。灰运动鞋问了两次东西在哪，第一次问的是‘东西’，第二次问的是‘递的材料’。说明蝰蛇知道高天阳手里有材料，但不确定他递没递出去。高天阳在书房《资治通鉴》后面藏了东西，灰运动鞋走之前应该上去拿了。”
“他儿子呢？”
“放学路上，我们的人已经接到了。孩子和妈妈现在在安全屋，暂时别让他们回家。”
老鬼叹了口气：“高天阳这个人，一辈子墙头草。最后这回倒是做了回明白人，可惜做晚了。”
陆峥挂了电话，往车库后面的巷子看了一眼。巷子很窄，堆着些旧家具和纸箱子，垃圾桶旁边有一小块白灰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从后门钻出来的时候扶了一把墙。他顺着巷子走到头，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拉到底，门口散落着几根烟头。烟头是一个牌子的，红塔山，但其中一根的过滤嘴上有牙印，而且滤嘴朝下插在泥地里——这不是普通人扔烟头的习惯，这是有人故意留的信号。
陆峥拍了张照发给夏晚星：“你爸以前抽烟吗？”
夏晚星回得很快：“抽。红塔山，抽到最后两口的时候喜欢拿牙咬着滤嘴，说这样不烫手。他扔烟头从来都是滤嘴朝下插土里，说这样不容易着火。”
“刚才车库后巷有人留了一根。你爸来过。”
夏晚星过了半分钟才回：“他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暴露。”陆峥把烟头捡起来装进证物袋，“但他给我们留了这个，说明高天阳的事他全程盯着。灰运动鞋走了之后，他进去看过，出来的时候留了记号。”
回到高天阳的别墅，陆峥跟物业调了监控。车库内部的监控在案发前十五分钟被人用激光笔照瞎了，只拍到一片雪花。但别墅外面的道路监控拍到了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后巷口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到七点零五，牌照是假的，车身没有标识。
陆峥把面包车的截图发给马旭东：“查一下这辆车的轨迹，全城卡口都过一遍。”
马旭东十分钟后回信：“车牌是套的，原车主是个开超市的，人在海南。但这辆车的特征太明显了——右后尾灯裂了条缝，左前轮毂有个凹坑，我顺着卡口往前推了两天，发现这辆车从上周开始就在高天阳的公司和家附近来回转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出现在高天阳公司楼下，五点半左右换到小区门口蹲着。连续蹲了六天。”
“六天。”陆峥在心里算了一下，“也就是说，蝰蛇决定动手之前，至少盯了一周。这一周里高天阳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有。上周三晚上他去了一趟老城区，在一条巷子里的茶馆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比进去的时候厚了一圈。我调了那条巷子的监控，茶馆门口摄像头坏了半年没人修，但对面小卖部的监控拍到了高天阳进出。他进去之前空着手，出来的时候右手夹着信封，左手拎着两盒茶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陆峥把这条线索记下来，转头去高天阳的书房。书架上的《资治通鉴》被抽出来了两本，第三排空了一个豁口。灰运动鞋说得没错，东西确实在那儿，也确实被拿走了。但陆峥把整个书架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细节：书架最顶层靠墙的位置，塞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高天阳公司近五年的财务报表和几份合同复印件，其中一份合同的乙方签名栏里，写着一个他见过的名字——张敬之。
张敬之，“深海”计划发起人，一年前坠楼身亡的那个。
合同内容是张敬之生前所在的科研所与高天阳的商会签署的一份技术合作协议，约定由商会出资支持“深海”计划的预研工作，科研所提供阶段性技术报告。合同金额是两百万，但附了一张手写的补充协议，约定“所有技术资料的副本由商会保管一份，用于后续产业化对接”。这份补充协议的末尾，张敬之签了字，日期是他坠楼前两周。
陆峥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附了一张银行流水单，显示高天阳的商会确实打了两百万到科研所的账户，但紧接着下一行，科研所又把一百八十万转到了一个叫“江城远达科技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上。陆峥查了一下远达科技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林远达，地址在高天阳商会办公楼的三层，跟商会共用同一个前台电话。
林远达。陆峥把这个名字发给夏晚星：“认识吗？”
夏晚星回：“不认识，但林小棠认识。林小棠说她爸就叫林远达。”
陆峥愣了一下。林小棠是沈知言的助手，老鬼安插在科研所的保镖。她爸跟高天阳有资金往来，这事儿林小棠从来没提过。
“你找林小棠聊聊，别在科研所聊，约在外面。问问她爸跟高天阳什么关系，另外问问她知不知道张敬之死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
夏晚星约林小棠在城西一家星巴克见面，挑了个靠墙的角落。林小棠来得很快，坐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沈知言今天的实验记录本，一脸“我待会儿还得回去加班”的表情。
夏晚星点了杯拿铁推过去，开门见山：“你爸林远达，跟高天阳什么关系？”
林小棠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三秒，放下来：“我爸以前在高天阳的商会里当顾问，后来自己开了个咨询公司，挂靠在商会下面接活儿。两年前就不干了，公司也注销了。怎么了？”
“高天阳今天傍晚死了。”
林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爸当年跟高天阳签了一份技术合作协议，甲方是科研所，乙方是高天阳的商会，张敬之签的字。合同里有一笔一百八十万的款子从科研所转到了你爸的公司。你爸拿这笔钱干什么了？”
林小棠低下头，拿吸管搅杯子里的拿铁，搅了十几圈，终于开口：“那笔钱是张老师批的，走我爸公司的账，实际上是给沈知言发工资。当时沈知言刚进科研所，编制还没下来，财政上不给发钱，张老师就拿项目经费先垫上。我爸的公司就是过个账，一分钱没留，全转给沈知言了。这事儿沈知言自己不知道，张老师不让说，怕他有心理负担。”
夏晚星盯着她看了几秒：“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这事跟你们查的东西没关系。我爸就是帮张老师过了个账，一没拿回扣二没吃利差，账目清清楚楚。高天阳那边估计都不知道这笔钱具体干嘛用的，他只知道科研所跟他签了合同，打过来两百万，后来又转走一百八十万，他可能以为剩下的二十万是科研所自己花了。”
“高天阳死了，死在自家车库，脖子上缠着钢丝。杀他的人问他要一样东西，问了两遍。第一遍问‘东西放哪儿了’，第二遍问‘你上礼拜递了什么材料’。你爸当年注销公司，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
林小棠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爸注销公司那阵子，确实接过一个电话。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的时候只听见一句——‘张老师，这钱我不能要了，您另找个人过账吧，我家里还有孩子’。第二天他就去工商局办了注销手续。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头看……”
“张敬之让他办的事，他察觉到不对劲，所以退了。”夏晚星接上话，“但他没跟你说到底哪里不对劲？”
“没说。但我爸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张老师那个人太老实，搞科研搞傻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夏晚星把这条信息原封不动发给陆峥。陆峥看完之后，给老鬼打了个电话：“高天阳死了，但东西被蝰蛇拿走了。不过我们从高天阳书房里翻出了一份合同，牵扯到张敬之、林小棠她爸，还有一笔一百八十万的过账。我怀疑这笔钱才是张敬之被灭口的真正原因——蝰蛇以为张敬之通过林远达的公司往外转了什么关键东西，实际上只是沈知言的工资。但蝰蛇那边不知道真相，他们认定林远达手里有张敬之留的东西，所以高天阳才被逼着找林远达的下落。”
老鬼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林远达现在人在哪儿？”
“林小棠说她爸在老家，扬州，退休了，天天钓鱼。”
“派人去把他保护起来。另外，你把那份合同收好，别让第三个人经手。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一百八十万的过账，张敬之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直接给沈知言发工资不行吗？走科研所的账，走财政的账，怎么都比走一个咨询公司干净。张敬之这个人做事向来规矩，他绕这个弯子，肯定有别的理由。”
陆峥挂了电话，站在高天阳书房里环视了一圈。书架上那套《资治通鉴》被抽掉两本之后空出来的豁口对着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半截的绿萝。他走过去拨开绿萝叶子，窗框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小片折起来的便签纸。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高天阳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老林：张让我转给你的东西我放在书房了，你什么时候来拿？高。”
陆峥盯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张敬之让高天阳转东西给林远达。但林小棠说她爸两年前就跟高天阳断了联系，高天阳这张便签显然没送出去。也就是说，张敬之死前留了一样东西，先给了高天阳，高天阳还没来得及转给林远达，自己就先被蝰蛇盯上了。
他把便签装进证物袋，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问问林小棠，她爸有没有收到过高天阳寄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条、一个快递。”
夏晚星过了几分钟回：“林小棠说她爸去年冬天收到过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的是‘江城商会’，里面是一本旧书，《三国演义》第一册，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老林，张老师让我给你的，放你那儿我睡不着’。林小棠她爸以为是高天阳发神经，把书扔在书架上了，没当回事。”
“那本书还在吗？”
“她说应该还在，她爸不扔书。”
“让你的人去扬州把那本书拿回来。别拆，原样带回来。”
陆峥挂了电话，站在书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翻过的书架。高天阳这个人一辈子在墙头草上过日子，最后终于做了一回明白人，往国安递了材料。蝰蛇杀他之前问了两次“东西放哪儿了”，说明蝰蛇到现在都不知道高天阳已经递了材料，也不知道材料里写了什么。
也就是说，高天阳递出去的那份材料，可能是行动组手里最后一张没被蝰蛇摸到的底牌。
他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高天阳递的材料，原件在你那儿？”
老鬼回：“在。我看了三遍，里面提到张敬之坠楼当天早上，高天阳在科研所楼下见过一个人。高天阳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记下了车牌号。我查了，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颜色跟今天阿KEN开的那辆面包车对上了。”
陆峥捏着手机站在黑漆漆的书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高天阳在电话里跟灰运动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什么都没干”。这句话蝰蛇没当回事，但陆峥知道，高天阳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他确实没干什么，他只是递了一份材料，一份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看懂的材料。
【章末警句】龙一写过，谍战里最要命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一本《三国演义》，一张快递单，一根插在泥地里的红塔山烟头。高天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林远达到现在还以为那本旧书是高天阳发神经。可蝰蛇为了这一本书、一张便签，杀了两个人，盯了一个礼拜。楼明之——不对，陆峥蹲在书房地板上把烟头从证物袋里倒出来看了又看，滤嘴上的牙印清楚得很。老枪来过，留了记号，没露面。他在等什么？大概在等我们把这张拼图拼得差不多了，再把他那块最关键的一块拍上来。到时候拼图凑齐了，蝰蛇那条蛇也就该从洞里被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