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三国演义》是第二天中午送到陆峥手上的。
夏晚星派去扬州的人叫小郑,行动组的外围成员,平时在镇江跑网约车,关键时刻当快递员用。小郑上午十点到了林远达住的小区,打了个电话上去,说是“国安部的,有件案子需要您配合,您去年冬天收过一个快递,里面是本书,我们需要拿回去看看”。林远达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们终于来了”,让小郑上楼。
小郑把书带回来的时候,陆峥已经在行动组的临时指挥室里等着了。指挥室设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一台投影仪,卧室里塞了三台服务器和一堆电子设备,马旭东平时就窝在那间屋里,跟服务器睡一块儿。方卉偶尔过来做饭,冰箱里全是速冻饺子和老干妈。
陆峥接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很普通的《三国演义》第一册,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封面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一回。扉页上确实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老林,张老师让我给你的,放你那儿我睡不着。”落款是一个“高”字。
马旭东把书接过去,翻了几下,抬头问:“让我拆?”
“拆。”陆峥把折叠桌上腾出一块空地,“小心点,别撕坏封面。”
马旭东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和一把镊子,沿着封面和书脊的接缝处一点一点撬。撬了大概五分钟,封面整个揭下来,底下果然有一层夹层——两页扉页之间被人用刀片剖开了一个薄薄的夹层,里面塞着一张对折了三折的A4纸。纸是打印的,正文是五号宋体,密密麻麻排了两页半。马旭东把纸抽出来展开,陆峥凑过去看第一行字,心跳就快了半拍。
标题是:“关于‘深海’项目安保漏洞及内部人员可疑行为的自查报告。”
落款签名是张敬之,日期是他坠楼前一周。
陆峥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张敬之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他怀疑“深海”项目的阶段性技术报告被人复制外传,一共丢了三次,每次都是沈知言刚完成一个新的算法模块、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时候。张敬之排查了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数据的人,最后把嫌疑范围缩小到两个人:一个是科研所的行政助理周婷,一个是沈知言课题组的外聘技术员赵一鸣。张敬之在报告里说,他分别找两个人谈过话,周婷表现正常,赵一鸣的反应“过于镇定,且反复追问调查进展,有刺探情报的嫌疑”。
报告最后一段,张敬之写了一句让陆峥反复读了三遍的话:“我怀疑赵一鸣背后有人指使。此人入职时的推荐信是江城商会高天阳写的。我找高天阳核实过,高天阳说赵一鸣是‘一个老朋友托他安排的’,具体是谁他不肯说。我建议组织上对赵一鸣进行背景审查,同时排查高天阳社会关系中的可疑人员。”
陆峥把报告递给夏晚星,自己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张敬之查到了赵一鸣,赵一鸣的推荐人是高天阳,高天阳背后是一个“不肯说的老朋友”。高天阳死在阿KEN手里,阿KEN是蝰蛇的人。这条线串起来看,赵一鸣就是蝰蛇安插在科研所的眼线。
“赵一鸣这个人现在还在科研所吗?”陆峥抬头问。
夏晚星翻了翻手机里的资料:“不在了。张敬之死后半个月,赵一鸣就辞职了,理由是‘个人发展’。沈知言当时还挽留过他,说他技术不错。辞职之后赵一鸣的社保记录就断了,电话注销,人就跟蒸发了一样。”
“蒸发不了。”陆峥站起来,把报告拍下来发给老鬼,“一个外聘技术员,能拿到沈知言的核心算法,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提供设备、提供渠道、提供撤退路线。这个人撤走之后肯定换了身份继续活动。马旭东,你查一下赵一鸣的身份证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被使用过,重点查江城、镇江、扬州这一片。”
马旭东敲了几下键盘:“查了,最近半年没有使用记录。但他名下的银行卡有过交易——去年十二月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汇款方是一个叫‘远达科技咨询’的公司。”
陆峥和夏晚星同时愣了一下。远达科技,林远达的公司。那家公司两年前就注销了,怎么会在去年十二月又走了一笔账?
“你确定是远达科技?”
“确定。汇款附言写的是‘咨询费尾款’,汇款账户是远达科技注销前开的一个银行账户,按说账户应该已经冻结了,但江城商会的财务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一直在往里面打钱。去年十二月打了一笔,今年一月又打了一笔,两笔加起来十五万。”
陆峥给夏晚星使了个眼色。夏晚星秒懂,拿起手机给林小棠打电话。这次没约星巴克,直接在电话里问:“小棠,你爸的公司注销之后,银行账户有没有彻底关掉?”
林小棠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应该没关。我爸当时去银行办销户,银行说账户里还有几百块钱余额,得先取干净才能销。我爸嫌麻烦,说‘几百块钱懒得取,回头再说’,就一直拖着了。后来他搬回扬州老家,这事就忘了。”
“那个账户最近还在用,有人往里面打过钱。”
林小棠沉默了几秒:“谁打的?”
“江城商会。去年十二月五万,今年一月十万。附言写的是‘咨询费尾款’。”
“我爸没接任何咨询的活儿啊。”林小棠的声音有点急了,“那个账户的卡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爸可能连卡都丢了。”
“你爸在扬州,卡在你爸手里?”夏晚星追问。
“我不知道。我打电话问一下。”
过了十分钟,林小棠回电话,语气更急了:“我爸说卡在家里的抽屉里,跟一堆没用的会员卡扔在一块儿。他从来没取过里面的钱,也没人跟他说过里面有钱。但他说去年底有人打过他电话,自称是江城商会财务部的,说有一笔尾款要打,让他提供一下账户信息。我爸当时说‘我不欠你们钱,你们也别给我打钱’,对方说‘这是以前合同里剩下的尾款,不打不行,走个流程’,我爸就随口把那个旧账户报过去了。”
“对方问他要账户的时候,有没有提别的?”
“提了。对方说‘对了林总,高会长说您手里有一本张老师留的书,方便的话一块儿带过来,高会长想看看’。我爸说那本书扔在老家书房里没带,对方就没再说什么。”
陆峥站在旁边听见了,跟夏晚星对了个眼神。蝰蛇在找那本书,他们知道书在林远达手里,但不知道书已经寄到扬州了。高天阳死之前应该跟蝰蛇的人提过这本书,但没来得及说书已经寄走了,所以蝰蛇还在往林远达身上使劲,以为书还在镇江。
“小棠,你爸现在人在扬州家里,门口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
“我爸说最近楼下老停着一辆黑色凯美瑞,车里有人,但不认识。”
“让你爸别出门,别下楼,别给任何人开门。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陆峥挂了电话,让马旭东把那本《三国演义》的封面重新粘回去,拍了几张照片存档,原件装进证物袋锁进保险柜。他刚锁好柜子,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号码的中间四位是“0511”——镇江的区号,后面跟着一串看起来像乱码的数字。
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说:“陆峥。我是老枪。”
陆峥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老枪——夏明远,夏晚星的父亲,潜伏在蝰蛇内部十年没露面的那个人。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夏晚星,夏晚星正背对着他打电话,没注意这边。
“你说。”陆峥压低声音。
“高天阳死的那天晚上,阿KEN从车库后门出来之后上了一辆灰色面包车。那辆车开到了城北一个废弃加油站,停了二十分钟。阿KEN把从高天阳家拿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我不认识,但车牌我记了,是江城本地牌照,车主叫周婷。”
周婷。张敬之报告里提到的那个科研所行政助理。
“周婷还在科研所工作?”
“还在。张敬之死后赵一鸣跑了,周婷没跑,她一直在科研所待到现在。我查过她的底,她是陈默介绍进科研所的,推荐信上的签字是高天阳,但高天阳那个老油条,签字之前肯定跟陈默通过气。”
“周婷在科研所具体负责什么?”
“行政助理,管后勤和文件收发。张敬之报告里说查过她,觉得她‘表现正常’。但如果周婷是陈默的人,那她的‘正常’就是演出来的。”
陆峥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你在哪儿打的电话?”
“城北,一个公用电话亭。我时间不多,捡要紧的说——陈默今天上午跟阿KEN吵了一架,我在旁边听见了。陈默骂阿KEN擅自动手,把高天阳弄死了,说‘高天阳递材料的事还没查清楚你就把人宰了,东西也没拿到,你脑子进水了’。阿KEN回了一句‘幽灵直接下的令,你有意见找幽灵去’。”
“幽灵直接下的令?”
“对。陈默不知道高天阳死了,他以为阿KEN只是去逼供。阿KEN说是幽灵让他‘灭口不留痕迹’的。陈默当场脸色就变了。我估计他现在也在琢磨——幽灵为什么要绕过他直接指挥阿KEN。”
陆峥把这条信息记下来:“还有别的吗?”
“有。赵一鸣现在用的名字叫赵铭,人在镇江,做网约车司机。手机号我发短信给你。这人跑不了,你们盯住他,他手里肯定还有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老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我在蝰蛇待了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听墙根的本事练出来了。陈默的办公室隔壁是茶水间,茶水间的通风管道通到走廊,我每天下午三点去茶水间倒水,能听见他下午三点到四点的所有电话。这个习惯我保持了三年,没人发现。”
陆峥忽然想起那根插在泥地里的红塔山烟头,滤嘴上的牙印清清楚楚:“你那天在高天阳车库后巷待了多久?”
“从头到尾。阿KEN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后巷,他走了之后我进去看了一眼。你们来得挺快,我再晚走五分钟就跟你们撞上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接触我们?”
老枪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还没拿到幽灵的实锤。陈默上面是幽灵,幽灵上面还有没有人,我还没摸到。我现在暴露,蝰蛇最多断一条胳膊,蛇头还在。你们先把赵铭和周婷摁住,拿到他们手里的东西,我再动手。”
电话挂了。陆峥把老枪说的信息整理了一遍,给老鬼发了一条长消息。老鬼回得很快:“赵铭的监控交给行动组,周婷先不动,等我安排人进科研所摸她的底。另外,你让夏晚星知道她爸来电话的事。”
陆峥走到夏晚星旁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夏晚星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夏明远穿着国安制服,年轻时候的,头发黑得发亮。
“他电话里听着怎么样?”夏晚星问。
“还行。精神头挺足,说话有条有理的。”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喝二两白酒,我妈不让喝他就偷着喝。”夏晚星把手机揣进兜里,“十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喝不喝。”
陆峥没接这个话茬。他转头把马旭东叫过来,把赵铭的手机号给他:“查一下这个号码现在的位置。如果定位在车上,就说明他在跑网约车,直接调平台后台数据,看他最近一周接了多少单、跑了哪些区域。”
马旭东查了十分钟,把结果投到投影仪上:“赵铭这个号今天上午到现在接了七单,轨迹集中在城西和城北。他每天上午八点出车,晚上九点收车,很规律。但他每周三下午固定休息,不出车。上周三下午他的手机定位在城东一个小区,待了三个小时。”
“哪个小区?”
“锦绣江南。我查了一下,周婷住那个小区。”
陆峥看着投影仪上的地图,把赵铭的轨迹和周婷的住址画了一个圈:“赵铭每周三下午去周婷那儿。两个人之间肯定还在传递东西。下周三——不,这周三,就是后天。我们跟一趟。”
夏晚星补了一句:“我让方卉去一趟科研所,以‘心理咨询’的名义做个员工关怀活动,顺便摸摸周婷的底。方卉是心理咨询师,进科研所有正当理由。”
陆峥点头:“行。老鬼那边也派人,两条线同时走。赵铭这边我来跟,周婷那边你和方卉负责。”
他刚说完,手机又响了。小郑从扬州发来一条消息:“林远达楼下那辆黑色凯美瑞动了。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在楼下转悠,一个进了单元门。”
陆峥心里一紧,回了一条:“你人在哪儿?”
“我在对面楼顶,拿望远镜看着。”
“林远达有没有动静?”
“没有。他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书已经拿走了,让我放心。我让他别开门,他说‘我知道,我又不傻’。”
“你盯住楼下那个人。如果他敲门,你立刻通知我,我让当地派出所出警。”
小郑回了个“收到”。过了大概五分钟,又发了一条:“那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接了个电话,转身下楼走了。凯美瑞开走了。”
陆峥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夏晚星:“蝰蛇派人去扬州找林远达了,估计是想确认书还在不在。他们没敢硬来,说明目前还不想把事情闹大。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书不在林远达手里了。”
夏晚星把手机揣好站起来:“那我们就得快。赵铭、周婷、陈默,三条线同时收。蝰蛇反应再快,也快不过我们三路同时动手。”
【章末警句】龙一写谍战,最讲究的是“藏”和“露”的分寸。张敬之把报告藏在《三国演义》的封面夹层里,老枪把自己藏在茶水间的通风管后面,高天阳把材料藏在“我什么都没干”的怂话后面。藏好了是底牌,藏不好是催命符。现在底牌一张一张往外翻,老枪电话里那句“我再动手”说得轻巧,可夏晚星手机屏幕上那张老照片里,她爸还穿着国安制服,头发黑得发亮。十年了,头发怕是白了大半。这账,总得有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