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马旭东把比对结果发到了陆峥手机上。
方卉从烟嘴上提取的唾液DNA,跟国安数据库里阿KEN的备案样本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那根被踩扁的烟头确实是阿KEN抽的,咬痕特征也跟他以往作案现场留下的烟头一致——这人有个毛病,抽烟喜欢拿牙死死咬住烟嘴,跟烟有仇似的。
陆峥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夏晚星。两人坐在车里,车停在城北一条断头路的巷子口,面前是一排卷帘门拉下的汽修铺子,头顶路灯坏了一半,只剩一盏忽明忽灭地撑着。
“阿KEN亲自来的。”夏晚星把手机还给他,“高天阳面子够大的。”
“阿KEN很少自己动手,一般这种活儿都是手下人去干。”陆峥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他亲自来,说明陈默给的压力不小,也说明高天阳手里那批证据对蝰蛇来说确实要命。”
夏晚星看了眼时间:“马旭东那边还在追GL8的监控轨迹。城北这片老居民区监控覆盖率太低了,好几个路口探头都是摆设,拍不到东西。”
“老猫呢?”
“他去找城北夜宵摊那一带的熟人打听了。说是昨天下午有人见过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胖子烧烤’后头的空地上,车上下来三四个人,其中有个瘦高个儿走路外八字,脚上穿的是双黑红配色的跑鞋。”
“阿KEN。”陆峥推开车门,“走,去胖子烧烤。”
凌晨两点半的胖子烧烤已经收摊了,但老板胖子就住在铺子后面的隔间里,被陆峥敲了五分钟门才骂骂咧咧出来开门。陆峥亮了证件,胖子的骂声立刻咽回去了。
“昨儿下午是有人停车,停了大概一个多钟头。”胖子揉着眼屎回忆,“领头那个瘦高个儿,戴了顶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外八字,左脚有点拖——我看他往巷子里走的时候还纳闷这人腿是不是有毛病。后来他们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没一会儿车也开走了。”
“巷子另一头通哪儿?”
“通老机修厂的后院。那地方早废了,现在里头堆了些报废车,附近人都不怎么去。白天有个老头看门,晚上就锁了铁链子。”
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了一眼。
从胖子烧烤后巷穿过去大概两百米,就是老机修厂后院。铁栅栏门挂着条自行车链锁,锁头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链子有一截新蹭的亮痕——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陆峥从兜里摸出根回形针,掰直了捅进锁眼,晃了七八下锁就弹开了。夏晚星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以前在局里也这么干?”,陆峥头也没回:“以前有搜查令。”
后院比外面还黑,靠墙根停了一排报废面包车,车皮全锈穿了,轮胎瘪在地上,空气里一股机油混合霉烂布料的味儿。陆峥拿手电贴着地面扫了一圈,在中间过道上照到新鲜的车辙印——商务车胎,跟仓库前门那个压痕吻合。
车辙印断在一辆报废依维柯旁边。那辆依维柯看着跟其他废车没区别,灰扑扑的,窗户用黑塑料布从里头封死了。但陆峥拿手电照了照底盘,轮胎没瘪,底下垫了砖头,砖头是新的,红砖茬口还没长苔。
“就这辆。”陆峥压低声音,“你退后,我先看。”
夏晚星没退,反而从靴筒里抽出把折叠刀——跟陆峥那块回形针一个路数,刀身短但刃口磨得发亮。
陆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绕到依维柯侧门,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猛地拉开。
里头空的。
但不算完全空。驾驶座底下扔着一卷胶带、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只黑色运动手套。手套右手的,掌心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渍,陆峥拿手电照了照——血,干透了,渗进布料纹理里。
“高天阳的?”夏晚星凑过来看。
“不一定。但阿KEN的人翻墙进来时那个瘦高个儿戴的是左手手套,这只右手手套应该是搬运过程中掉的。”陆峥把手套收进证物袋,又蹲下来看驾驶座底下的胶带。胶带内侧有细碎的短发和皮肤碎屑,明显是绑人用的。
“人被转移了。”夏晚星看了眼地上的车辙印,往依维柯后面延伸出去十几米,到后院后墙底下断了。后墙外头是条更窄的巷子,再过去就是城北农贸市场的外围。
“他们把车停在这儿,人换到另一辆车上了。”陆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马旭东那边应该能查到——从这条巷子出去的监控,找今天凌晨前后所有经过的车。”
夏晚星已经在拨电话了。马旭东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迷糊着,但一听说有新车辙印立刻清醒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城北农贸市场北门那个探头是好的,昨天刚修过。”马旭东在电话那头说,“凌晨三点出头有一辆白色金杯从巷子里倒出来,往北上了二环高架。车牌拍到了,苏A8开头,我查一下车主——查到了,车主叫周海龙,登记地址在城东物流园,就是之前C-17那个瑞丰达物流的周海龙。”
陆峥和夏晚星同时愣了一下。周海龙——瑞丰达物流的法人,C-17仓库的主人,之前跟许又开那边有生意往来。这个人的车凌晨三点出现在城北,把阿KEN的人从废车场接走?
“周海龙跟蝰蛇什么关系?”夏晚星问。
“查。”陆峥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把周海龙的信息发过去,请老鬼从国安系统调周海龙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水。
老鬼的回信隔了十分钟才到,只有一句话:“周海龙是陈默发展的第二个线人,级别比高天阳低,但比高天阳早。陈默用周海龙的物流网络转运蝰蛇的东西,高天阳负责商会渠道。两条线互相不知道对方。”
“互相不知道?”陆峥看着这条消息有点意外,“陈默这么谨慎?”
“他向来这样。”夏晚星在旁边说,“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就算一个漏了另一个还能用。”
“但现在两个都漏了。”陆峥把手机收起来,“周海龙的车把阿KEN的人接走了,说明周海龙还不知道高天阳已经反水——或者他知道但陈默让他来接应。”
“如果他知道,那高天阳被带到哪儿他一定清楚。”
“所以下一步得盯周海龙。”陆峥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你联系老猫,让他盯住瑞丰达物流在城东的几个仓库,尤其是周海龙本人的车。我这边去找一趟老鬼,周海龙这条线太粗了,得动正规矩。”
夏晚星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安排。陆峥把依维柯里搜到的胶带和手套装好,两人原路退出后院,把铁链锁重新挂回去,尽量恢复原样。上车之后陆峥没急着打火,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夏晚星问。
“高天阳还活着的可能性。”
“你觉得陈默会留他?”
“看周海龙那辆车走的路线。”陆峥拿手机地图划拉了两下,“苏A8那个车牌上了二环高架往北,北边出城方向有两条岔路——一条去机场高速,一条去城北工业园区。工业园区里头全是废弃厂房和仓库,藏个人跟玩似的。如果是去机场高速,那就说明陈默想把高天阳送出境,或者直接灭口扔到外地去。”
“你觉得哪条可能性大?”
“灭口扔外地。”陆峥打了火,车子缓缓驶出巷子,“陈默在江城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在自己地盘上处理一个商会会长。动静太大,善后成本太高。送出去最干净。”
“但高天阳手里那批证据呢?阿KEN搜走了吗?”
“方卉看现场痕迹,阿KEN的人是翻墙进来直接奔高天阳坐的位置去的,说明他们知道高天阳在哪儿。搜身肯定搜了,但高天阳在馄饨铺拍的那张U盘照片——”陆峥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上面有个标签‘TZ-07’。如果这个编号是某个备份的代号,那U盘本身可能只是其中一个,高天阳说不定还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他这人胆小但脑子活。我要是他,我会把证据分三份——一份随身带着用来当投名状,一份藏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一份交给信得过的人保管。”陆峥把手机放下来,“他随身那份被搜走了,但只要另外两份还在,陈默就不敢轻易杀他。留着他还有用,至少可以挖出另外两份的下落。”
夏晚星点了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那他老婆呢?高天阳下午给他老婆发了你号码,说‘晚上没回来就打这个电话’。他老婆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陆峥看了她一眼:“你替我去一趟高天阳家,天亮之后去,穿便装。别吓着他老婆,就说高天阳委托你办点事,顺便问问高天阳平时有没有往家里放东西的习惯——比如保险柜、抽屉夹层、或者书房里藏个U盘什么的。”
“明白。我去。”
“带上方卉,两个人一起,显得正规点。方卉有心理咨询师身份,问话不容易让人紧张。”
“你呢?”
“我去找老鬼。”陆峥把车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串串从车窗上刷过去,“周海龙这条线不能再只靠我们几个人盯了。老鬼手上应该有能调动的资源——只要他肯拿出来。”
凌晨四点半,陆峥在老鬼那间堆满档案的办公室里坐下来。老鬼给他倒了杯茶,自己拿了个搪瓷缸,里头泡的是昨天剩下的茶叶根儿。
“周海龙的事你查过了?”陆峥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老鬼听完没马上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陆峥面前:“周海龙的底我早就摸过,只是一直没动他。他在瑞丰达物流底下藏了四条运输线,其中两条跑的是合法生意,另外两条专给蝰蛇运东西。从东南亚进来的原材料走C-17,从国内往外发的成品走B-09。这两条线你昨晚都碰上了。”
陆峥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份手写的线路图加时间表,明显是老鬼自己整理的。
“周海龙本人每周三晚上会去城北工业园区的一个仓库点货。”老鬼拿手指点着线路图上的一个红圈,“就是这儿,标着‘城北再生资源回收站’的地方。明晚就是周三。你要是想从周海龙嘴里撬出高天阳的下落,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手上有人能配合吗?”
“我调了两个组,一个盯周海龙的车,一个在外围设伏。”老鬼喝了口茶根儿泡的浓茶,皱了皱眉,“但这人狡得很,每次去仓库都换路线,而且车上永远有至少两个保镖跟着。你要动手得快,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把夏晚星调回来一起。”
“可以。另外——”老鬼放下搪瓷缸,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份新的文件袋,“这是今早刚从国安系统里调出来的。周海龙的手机在过去一个月里跟一个加密号码通过十七次话。这个加密号码的基站定位,有两次出现在城北工业园区范围内。但每次基站都不同,没法精确定位到具体建筑。”
“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
“蝰蛇的人没有弱的。”老鬼看了他一眼,“除了高天阳——他算蝰蛇外围里最不专业的,但你偏偏从他身上打开了缺口。”
陆峥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要走。老鬼叫住他:“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嗯?”
“陈默那边今天早上有动作了。他调了刑侦支队的人去查青云路一带的监控,理由是‘接到群众举报有人深夜飙车’。实际上是在确认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你的人今天白天别在城北露面,让马旭东和方卉去跑外围,你本人先回记者站上班,把新闻稿写了。”
陆峥扯了下嘴角:“写新闻稿。”
“对。你本职工作是《江城日报》记者,别忘了。”老鬼摆摆手,“高天阳被绑的新闻稿。你亲自写,把水搅浑——让外面的人以为高天阳是欠了高利贷跑路,别让陈默觉得我们在追他。稿子写得像社会新闻,越像越好。”
陆峥沉默了两秒:“你这是让我给自己人放假消息。”
“干咱们这行的,什么时候说过真话?”老鬼又端起搪瓷缸,“去吧。稿子中午之前发,下午你去盯周海龙的点,晚上动手。”
陆峥从老鬼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回到自己在《江城日报》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敲了标题:商会会长失联疑因债务纠纷。
他写了八百多字,全篇只引用了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把所有线索都往高利贷和赌博上引。写完发给编辑,编辑回了个“这稿子能过?”,陆峥说“信我”。十分钟后稿子上了报社的推送系统,评论里很快就有人开始八卦高天阳欠了多少钱。
下午两点,夏晚星从高天阳家出来了。给陆峥发消息:高天阳老婆说,他书房里确实有个小保险柜,平时放些重要文件,但密码只有高天阳自己知道。他老婆说高天阳走之前那天晚上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找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找一个能保命的东西”。
陆峥回:“保险柜里有东西吗?”
夏晚星:“他老婆不知道密码打不开。要不要找马旭东去破解?”
“先不急。高天阳说‘保命的东西’可能指的就是另外两份证据中的一份,还在保险柜里。密码他老婆不知道,说明这东西确实是他一个人留的后手。等把周海龙抓了之后一块儿处理。”
下午六点,天刚擦黑,陆峥和夏晚星在城北工业园区外围碰了头。老鬼调来的两个组已经就位了,一组坐在一辆洗车行的面包车里,盯着园区入口;另一组藏在再生资源回收站后面的汽修铺里,随时准备包抄。
陆峥和夏晚星蹲在一堆废旧轮胎后面,盯着回收站大门。七点过了一刻,一辆白色金杯从园区主道上拐过来,车牌苏A8开头——周海龙的车。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等个头、圆脸的男人,穿件深色夹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身后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只黑色旅行袋,跟着他进了回收站里头。
“周海龙本人。”陆峥把望远镜递给夏晚星,“你看着门口,我绕到侧面去。等他们开始点货,门口这两个保镖注意力会松,到时候你发信号,我从侧面进去,前后一堵。”
“你一个人从侧面进?”
“回收站侧面有个卸货口,老鬼给的线路图上标着。我从那儿进,你带人堵正门。”
夏晚星盯着他看了两秒:“小心点。阿KEN可能也在。”
陆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往下一压:“阿KEN要是在,那正好。今晚就把这局收了。”
他从轮胎堆后面猫腰往侧面摸过去。卸货口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里头透出灯光和说话声。陆峥蹲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周海龙的声音:“这批货明早六点之前装完,送到城西那个点。上面的人这两天脾气不好,别出岔子。”
陆峥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准备信号,然后深吸一口气,弯身从卷帘门底下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