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徽上了床。
岑令仪耳朵红红,转开目光不看他。
她小心翼翼绕过他,伸手想将床幔扯下来。
内殿灯火明晃晃的,也没个遮掩,怪羞耻的。
但她探出去的手没能落在床幔上,半途被宴承徽的大手捉住。
他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前,俯首贴在她耳畔。
“不是让你跪好么?”
岑令仪背对他,被迫跪在了软软的锦被上,听着他的话,脸“唰”地红透,从后头能看见她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宴承徽抬起手中的发带,柔软的红绸覆上她的眼睛。
她身子一下僵住。
发带滑软微凉,眼前的光亮被隔绝,只余下一片温沉的暗色。
她的眼睫被红绸压住,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绸缎柔润沉实的质感,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鼻尖,叫她的心跳遏制不住加速。
他这又是要做什么?
宴承徽摆弄着发带,侧眸看她,两端余带垂在鬓侧,系上一个漂亮的结,随着她呼吸微微轻晃。
鲜亮浓烈的朱色绸缎,莹白剔透的脸儿,乌浓如墨的发丝,对照分明之下,红的愈艳,白的愈净,衬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宴承徽呼吸顿了一下,不禁勾住她下颌。
岑令仪眼前只有一片暗红,乖乖顺着他的动作偏过头。
他凑近,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她身子微微发颤。
这个吻,太过温柔。
她心里生了错觉,好像……好像她还没离开他时,那般的温柔。
中衣落在她脚边。
他将她双手牵至身后,柔软的绸缎缠上她细细的双腕。
“殿下……”
岑令仪害怕,下意识想抽回手。
蒙着眼睛也就罢了,他做什么绑着她的手腕?
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让她恐慌。
“别动。”
宴承徽嗓子有些哑了。
他摁住她乱动的手,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发带勒得并不紧,却也能牢牢将她两手束在一处,难以挣脱。
“你,你干什么?求你别这样,我害怕……”
岑令仪心里发慌,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
看不见,动不得,她跪在那处,像浮在茫茫寒水上的一叶孤舟一般无助,无桨无岸,只能听凭他的摆布。
宴承徽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看不见,五感却更清晰,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就在她耳边。
“猜猜,这是什么?”
宴承徽抬起手。
一样东西抵开岑令仪的唇,细腻的、温润的,但质地坚硬,戴在他手指上。
“是,玉扳指。”
岑令仪细辨触感,声音轻怯。
想到他曾用玉扳指……
她脸上一时间烫得厉害,好像要将脸上的发带融化了一般。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将玉扳指换成了自己的手指。
“再猜。”
她下意识含了含,意识到是他的手指,她迅速褪开,难堪地别过脸去。
“是手指。”
她快快地道。
“是哪一根手指?”
宴承徽指尖再次抵住她齿关。
她羞愤,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哪一根手指,她怎么知道?她又看不见。
他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人。
“嗯?”
宴承徽低声催促。
“食指。”
岑令仪胡乱回了两个字。
“错了!”
“啪!”
她腰臀处挨了一下。
“你又打我!”
岑令仪羞恼不已,想还手,奈何双手被缚于身后,有心无力。
反倒因为动作太大,险些摔倒。
“再猜。”
宴承徽又换了一根手指。
这般往复猜辨,岑令仪十次有八次都猜错,没少挨他的打。
“我不猜了,你要打就直接打。”
岑令仪又羞又气。
他分明就是想打她,才故意让她猜,这谁能猜出来?
委屈与惶然翻涌上她的心头,泪珠漫出,慢慢渗开,濡湿覆在眼上的朱色绸缎。
他不知道跟谁学来这些手段,想是跟他后院那些女人学的,特意用来折辱她。
要杀要打,他给个痛快就是,不要再这样折磨她。
“这便哭了?”
宴承徽俯首,在她唇上啄了啄。
他还没开始呢。
这就哭,得哭到什么时候去?
岑令仪偏过头去,又被他耐心地勾回来。
他握着她后颈,俯首深吻她。
在她支撑不住时,他放开了她。
他垂眸,细细看她。
唇柔软饱满,微微肿着,红得过分,随着她的喘息浅浅翕动,撩人心弦。
他缓缓起身。
终于有一样,是岑令仪一下就能猜到的了。
但她却没了说话的机会。
不只是没有说话的机会,连呼吸都艰难,想休息一下,更是难上加难。
眼前一片暗红,她看不见他,呼吸却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全数裹挟,无处可逃。
他带着她,倒了下去。
浅青床幔之上,绣着古朴双鱼旋纹。
一顺一逆两尾游鱼活灵活现,首尾衔抱,相生相依。
“娇娇,我是谁?”
宴承徽声音沙哑,殷红的眸紧盯她酡红的脸。
“你是宴承徽……是我夫君……”
岑令仪语声艰难。
“真乖。”
宴承徽奖励似的,俯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夫君……你……你松开我的手好不好?我……我想抱着你……”
岑令仪哀声求他,努力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其实,发带绑在手腕上,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但她不喜欢这种不自由的感觉。
而且,她要趁这个时候,让他答应把淮皎还给她。
宴承徽没有回答她。
他伸手,扯开了她手腕上的发带。
岑令仪重获自由。
她纤细的手臂落在他肩上,掐着他结实的肌理,眼泪已经将眼睛上蒙着的发带尽数浸湿。
“夫君……”
岑令仪抱紧他,贴在他耳边轻语呢喃。
宴承徽呼吸一重,手臂上青筋愈发狰狞。
她这样依赖他,娇缠他,撒娇呓语,和从前一样……
“夫君,我明日……去接淮皎好不好……”
她贴着他耳朵,小声哀求,又像撒娇。
宴承徽顿住,乌眸一时更红了几分。
“还记得这事儿?看来,是夫君不够卖力。”
他托住她脑袋,唇实实在在落在她耳后。
“别,别亲那里……”
岑令仪惊叫一声,惊慌失措,连连闪躲。
“还说不说了?”
宴承徽逼问她。
“只要夫君答应我,我给夫君生孩子,生十个……”
她仰着脸儿,朝着他的方向,羞怯地开口。
因为羞耻,她眼泪不停地往外涌,顺着湿透的发带没入乌黑的发丝。
如果不是为了接回孩子,打死她也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她知道,他爱听这个。
“你说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
“是……”
岑令仪嗓音带着泣音。
外头,浓云层层压垮夜色,狂风呼啸着卷过廊檐,卷着雪珠狠狠抽打窗棂。
大雪漫天横扫,足足下了一夜。
岑令仪记挂着接回淮皎之事,睡梦之中骤然惊醒。
她看着眼前的床幔,心头一阵恍惚,扭头望向窗棂处。
身子才稍一挪动,四肢便泛起一阵绵密酸软的痛,腰肢更是沉胀乏力,像是浑身筋骨都被摇散了又重组一般。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酸胀感顺着肌理漫开,疼痛难忍。
宴承徽真是不做人!
她艰难地挪到窗边往外看。
满天阴云未散,不见天日,地上一片雪白。
夜里竟下雪了,她丝毫都不曾察觉。
她抬头看看天,单凭天光竟辨不出是什么时辰,唯有庭中积雪映出一片冷白的光。
幸好,昨夜的衣裙是她自己脱的,还都完好。
她将衣裳收拢来,一件一件穿上,又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梳了个低髻,左右瞧瞧,其他没有什么不妥,就是脖颈上的痕迹,犹如雪地红梅,太过显眼。
她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还是遮不住。
想起来,她昨夜是穿斗篷来的,戴上斗篷的帽子应该能遮住。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了出去。
一迈出内殿,她吃了一惊。
宴承徽居然在。
他端坐在书案前,正翻着一本册子,穿戴整齐,好整以暇。
看起来端肃矜贵,与昨夜在床上判若两人。
“殿下……”
她行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衣冠禽兽”。
“过来。”
宴承徽没有回头。
岑令仪走上前去。
“吃了。”
宴承徽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册子上。
书案上,一碟黄玉绵糕尚且冒着点点热气,还有一碗看着像是汤药。
“这是什么?”
岑令仪眨眨眼,小心地问。
黄玉绵糕她认得,只是汤药不知道是什么汤药?
“坐胎药。”
宴承徽终于从册子中抬眼,侧身上下扫了她一遍。
“这么久了,还没动静,改日让太医给你把把脉。”
他语气淡淡,似嫌弃她身子不争气。
“我身子骨没问题,怀不上殿下可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岑令仪气不过,心里也抗拒有孕,小声顶嘴。
她都生了淮皎了,怀不上怎么可能是她的问题?
再说,她说给他生孩子,就是哄哄他的。
她才不要再给他生孩子呢。
“岑令仪,你再说一遍?”
宴承徽被她气笑。
昨夜谁哭着求饶的?再瞧她这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模样,究竟是谁的原因?
“殿下后院女人这么多,精力分散了,这么久了也没人有身孕,可能真是殿下的原因难以致孕,不如找太医……”
岑令仪想了想,还是觉得是他的原因。
不只是她一个人没有身孕,夏青和、孙佩环她们也都没有动静啊。
想到这里,她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好,她不用担心怀孕的事了。
“岑令仪!”
宴承徽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眉目沉下来,乌浓的眸底写满了威胁的意味。
“是,是奴婢说错话了。”岑令仪惊慌失措,扶着书案挣扎着起身,端起那碗汤药便喝:“是奴婢的原因,奴婢这就喝。”
天老爷,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昨夜明明是他忙活了一夜没睡,看样子早上还去上了早朝,现在居然还精神抖擞的,却看不出丝毫疲态?
她一口气将汤药喝了,放下碗。
“殿下若无旁的事,奴婢去太子妃娘娘那处了。”
她有意没提淮皎,怕他听着来气,又改主意——毕竟,他以为淮皎是陆怀宥的孩子。
“吃了。”
宴承徽将那碟黄玉绵糕推到她面前。
岑令仪也的确饿了,听话地吃了两块糕点,又饮了一盏清茶,才得以脱身。
她离开不过片刻,云宫从外头跑进来,慌慌张张要去推明德殿的门。
“你做什么?不成体统。”
云阙拦住他。
“那个滋补汤药是不是抓错了?是滋阴的,里面有一味雪蛤,不适合男子服用,殿下喝了反而伤身……”
云宫焦急不已。
雪蛤专养女子胞宫阴血,男子断不可碰。
“蠢东西。”云阙给了他一下:“殿下好端端的,你见过他喝滋补汤?”
“那是给谁……”
云宫话问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眉开眼笑。
原来那滋补汤,是殿下特意给姑娘准备的呀。
“殿下和岑姑娘是不是和好了?”
他压低声音问。
毕竟,和那碗滋补汤一起送进去的,还有一碟少见的贡品黄玉绵糕。
殿下这么体贴和疼爱岑姑娘,应该是和好了吧?
“我也想知道,不如你去问问殿下。”
云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