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贵妃,你放肆!”
晟武帝抬手指着萧玉楼,脚下却退得远远的。
“贵妃娘娘息怒!”
王德明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已经习惯了贵妃如此对待陛下,他也不是第一次当池鱼了。
贵妃娘娘私底下只要不高兴起来,就会对陛下动手。
最初,他也被吓得魂不附体。这可是一国之君啊,还不得将萧贵妃拉出去凌迟处死?
可没想到,晟武帝不仅不生气,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大惊小怪的了。
“大胆!你疯了不成!竟敢当众对陛下无礼,如此忤逆犯上,理当重重治罪!”
太后指着萧玉楼,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这萧玉楼真是不得了,竟敢如此肆意妄为,这样对待一国之君,她是昏了头了她!
秦洛水则面露骇然之色,萧贵妃真是恃宠而骄,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对待当今圣上。
晟武帝却并不太在意,整理着自己的衣摆,擦拭身上溅到的一点茶水。
“皇帝,她如此言行无状,以下犯上,你还不责罚她,在等什么?”
太后见状,更生气了。
萧玉楼关在冷宫里那么多年,她知道晟武帝是常去冷宫的。
但萧玉楼不待见他,所以两个人一直没有和好。
不知道萧玉楼发了什么疯,忽然就接纳了晟武帝,然后就用极短的时间爬上了贵妃之位。
当上贵妃之后,萧玉楼恃宠而骄,在宫里横行霸道,对她、对晟武帝时常大不敬。
她早怀恨在心了。
“回凝和宫去闭门反思,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晟武帝冷下脸吩咐。
“皇帝,她这般僭越之举,你就只让她闭门思过,往后后宫人人效仿,你……”
太后见晟武帝只是罚萧玉楼闭门思过,只觉不敢置信。
不说处死,至少也该降位分,施以刑罚吧?
“只是闭门思过怎么够?我自己去冷宫。”
萧玉楼径直打断她的话,转身便走。
“站住,谁准你去冷宫了?”
晟武帝反而急了,上前拽住她。
“陛下不是要废太子吗?正好连我这个贵妃一起废了,我们母子就别留在这里碍您的眼了。”
萧玉楼挣扎,语气冷硬。
“朕是为元昭好,他身为太子,怎能只顾儿女情长,这般容易被美色迷了心智,将来又怎么执掌天下?”
晟武帝不由解释起来。
萧玉楼冷笑一声:“所以,他应该学陛下啊,既要江山又要美人,美人不愿意,那就强迫,反正有权有势,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对不对?”
她毫不容情地嘲讽。
“朕哪是这个意思?”
晟武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都这么多年了,她的心还是不在他身上,还要拿过去的事情来说。
“荒唐,真是荒唐!”
太后见到这一幕,肺都几乎要气炸了,真的是不敢置信!
萧玉楼当众泼洒茶水冒犯皇帝,不但没有惶恐请罪,反倒拿要回冷宫要挟帝王?
皇帝不仅不给她降罪,反倒急着阻拦。
这世界都颠倒了!
“母妃回去吧,这些事朕自会处置。”
晟武帝心绪烦躁,挥了挥手。
“洛水被送回之事,陛下还是要给哀家一个说法。”
太后知道,多说无益,留下一句话,压下气恼带着秦洛水去了。
“你看你,动不动就动怒,母后毕竟是长辈,你让着她点怎么了?”
晟武帝责备萧玉楼,语气倒是好的。
“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废太子?”
萧玉楼却不理会他这些话,只径直问道。
晟武帝顿住,一时没有说话。
他确实动了这个心思,但不能和她明说。
“你甚至还怀疑他,觉得他可能谋反?”
萧玉楼冷冷望着他。
这个狗皇帝什么德性,她一清二楚的。
晟武帝看看她,一时语塞。
他的确有这种怀疑,且积压已久。
宴承徽乃武乃文,太过耀眼,朝堂之上也是人心所向,他怎么会不起疑心?
“你就在这皇位上坐着,不死万万年!”
萧玉楼一甩袖子,转身去了。
连自己亲儿子都处处提防,皇权就这样好,让他连亲情都不顾!
“贵妃……”
晟武帝往前跟了一步,终究没有跟上去。
这种时候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紫宸殿安静下来。
“你以为,这太子当不当废?”
晟武帝转而看向王德明。
王德明冷汗都出来了:“这……奴才哪懂?”
他一个阉人,哪敢妄议国事,还是废太子这样的大事?
“就知道跟你说也没用。”
晟武帝看着门口处,目光凝重。
*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晦暗,铅灰色云层压在宫阙飞檐之上。
晌午时分,淅淅沥沥的春雨悄然而至,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宴承徽厌恶下雨天,他的头疼又犯了。
他靠在床头,将额头抵在岑令仪肩头,呼吸之间皆是她身上甜甜的香气,恼人的头痛才稍稍得以缓和。
大概是太难受了,他比往日都要脆弱些,这些日子的煎熬、心底的愧疚和难得的无助在此刻彻底决堤。
他搂着岑令仪,一滴清泪落在她肩窝处。
“娇娇,求求你快点醒来吧……”
“你究竟还要睡多久呢?”
“我没有和你说过,淮皎他不见了,都怪我,是我没有护住他。我一直派人在竭尽全力找他,倘若你睁开双眼问起淮皎,我该如何向你交代……”
“娇娇,你知不知道淮皎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最忧心的,除了她的身子,就是孩子的下落。
他怀中,长久昏睡的人儿长长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一颤。
岑令仪混沌朦胧之间,隐约听见耳边传来谁的呢喃。
淮皎不见了?
她心中大恸,眉心紧蹙,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她费力地一寸寸睁开眼睛。
“痛……”
她有了一丝意识,便觉腿上传来剧痛,她又闭上眼睛,眉心紧蹙。
“娇娇,你醒了!”
宴承徽乌浓的眸瞬间亮了,捧住她的脸儿查看。
岑令仪再次睁开眼。
她睡了太久,视线里一片模糊,眼前皆是重重虚影。
整个人尚未完全清醒过来,茫然地望着虚空,尚且分辨不清眼前之人是谁。
“娇娇?”
宴承徽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见她目光涣散,心头大惊。
“云阙,快请顾梅疏进来!”
他扬声急唤。
云阙推开门:“殿下?”
“人醒了,快让顾梅疏进来诊脉!”
宴承徽语速极快地吩咐。
“是。”
云阙也很激动,忙转身去了。
顾梅疏提着药箱匆匆入殿,走到床榻边行礼:“太子……”
“不必拘礼,快给她看看。”
宴承徽拽过他,到床边。
“是。”
顾梅疏不敢耽误,当即跪坐榻边,凝神静气为岑令仪搭脉细诊。
他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见她果真睁开眼,不由暗道老天爷保佑。
这姑娘脑子里伤势凶险,腿上伤又失血过多,居然撑住了。
陛下那枚药丸功不可没。
“如何?”
宴承徽看岑令仪一直半睡半醒,意识不清,心中焦灼。
“殿下莫要焦心。”顾梅疏收回手:“姑娘脉象已然趋于平稳,应当是闯过鬼门关了。只是历经重伤,气血大亏,身体极度亏虚,尚且需要时日好生调养。”
“那她为何不认得孤?”
宴承徽揪着心。
顾梅疏正要说话,床榻上岑令仪脑袋轻轻一歪,眼睫落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为何又昏厥了?”
宴承徽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面上露出极少见的惶恐。
“殿下莫要担心,姑娘并非再度昏厥,而是睡着了。她大病初愈,体魄亏虚,身体本能地沉睡休养,是好转的征兆。”顾梅疏连忙解释:“至于姑娘为何不认得殿下,应当是方才姑娘清醒的时间太短,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所以不认得人,等睡醒了应当会恢复,不过受脑部淤血的影响,姑娘也有可能会忘记一些人、一些事,殿下心里要有准备。”
“那她什么时候会醒?”
宴承徽听闻他所言,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只要她能醒,怎样都行。
“这个,应当用不了多久。”顾梅疏捻了捻胡须,看看窗外:“至多也就到天黑。”
宴承徽闻言欣喜,看床上人儿安睡的脸。
天黑之前,她就会醒来吗?
这是极好的消息。
但不过须臾,他眼底的光便灭了。
淮皎尚未找回。
娇娇问起来,他要如何说?
*
岑令仪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的宴承徽和从前一样温柔体贴,将她捧在手心里。
青梅竹马,目成心许。
他对她坦荡,她对他赤诚。
岑家没有遭受那场大难,爹娘、兄长,岑家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的活在她的梦里。
他没有做太子,只是一个寻常的皇子,并不受皇帝重视。
他们情投意合,顺理成章地走完了所有婚嫁礼数。
红烛高照,十里红妆,他亲手为她绾发系钗,眼底满是宠溺地望着她。
大婚之夜,红烛摇曳,他声声许诺,此生唯她一人,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婚后的日子,平和安宁。
他只是一个闲散皇子,春日陪她折花放纸鸢,夏日纳凉听雨声,秋日共赏落叶纷飞,冬日围炉煮茶闲话。
朝夕相伴,岁岁安然,从未有过争吵和怨怼,也不曾有过别离和亏欠。
后来,她有了身孕。
生产时,他陪在她身边,无惊无险地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十月怀胎,她为他生下了淮皎。
淮皎养得白白胖胖,可爱讨喜,日日缠在他们膝下撒娇嬉闹。
娘和庶姐亲手给淮皎做了许多衣裳和鞋子,时不时将他接过去小住。
她陷在梦境之中,迟迟不愿醒来。
直至有人在她耳边说,淮皎不见了。
梦境消散,她思绪一片混沌,无法思考。
后来,她再次陷入梦境之中,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寻找淮皎。
好在小家伙只是调皮,躲在卧室的衣橱之中,被找出来时咧着小嘴咯咯朝她笑。
“呼……”
睡梦中,岑令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淮皎是她的命根子,若孩子真丢了,她也活不了了。
“娇娇梦见什么了?”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苍白的脸儿。
顾梅疏离开之后,他便一直守在床榻边,盯着岑令仪的一举一动,等她醒来,连头痛都顾不上。
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扭头看窗外。
天怎么还没黑?
“唔,我好痛啊……”
岑令仪嗓音沙哑,发出呓语。
“娇娇?”宴承徽霍然起身,温热的手心贴着她面颊,动作极是小心:“醒醒。”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几番翕动,终于缓缓睁开眼。
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茫然看着眼前的宴承徽,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澄澈鲜活。
她静静凝望他片刻,神志回笼。
眼前人熟悉的眉眼,与梦中一般无二。
是宴承徽。
梦里与她相守的人,现实里却让她遍体鳞伤。
“殿下……”
她嗓音有些沙哑,唤了他一声,想要撑起身子。
这一瞬,她确定自己之前确实是在做梦,现实里,他对她多厌恶、多恶劣,她最清楚不过。
她彻底从梦中抽离,眸光染上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