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内的柿子树上,落下一片斑驳树影。
岑令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给小家伙做着新衣裳。
宋明驰虽然疼爱淮皎,但他终究是儿郎,在吃穿上不讲究。
加上小家伙又调皮,身上的衣裳没几件不破的。
这几日,她缝补了不少,又特意买了些布料,让灵芝教她裁剪,亲手给淮皎缝制衣裳。
她始终觉得,这是身为娘亲该做的事情。
城中似乎又涌进了不少军士,但她并不关心此事。
如今的她,一门心思只在淮皎身上。
宋明驰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他亲手做的一件玩具。
“淮皎,你看这是什么?”
他将那玩具举在手中,给淮皎瞧。
这是他用这里随处可见的硬木削成的小鹿,打磨得光滑圆润。上头还钻了小孔,用皮绳串着几颗晒干的兽骨珠子,动起来互相碰撞,会发出脆脆的声响。
“什么?”
淮皎仰着小脸,抬手指着他手里的玩具,好奇地问。
“是小鹿。”
宋明驰将小鹿放在地上,朝着淮皎的方向轻轻一推。
那小鹿便顺着地面滑出一小段。
淮皎见了顿时笑起来,挥着小手扑过去,跌跌撞撞地追。
跑不稳一下摔坐在地上。
“哎呀,小心点。”
岑令仪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伸手去扶他,替他拍拍身上的尘土。
淮皎也不啼哭,露出小牙齿,嘻嘻朝她笑。
“淮皎,再来。”
宋明驰拿起木鹿,继续逗淮皎去追,时不时把木鹿往远处拨一点,哄他追逐。
“你别舍不得他跑,这样对身子骨好。”
他担心岑令仪心疼,抽空说了一句。
“我没舍不得。”
岑令仪弯起眉眼笑。
淮皎愿意跑,那就随他跑,这么大的人儿,正是好动的时候。
“这就对了。”
宋明驰笑了,伸手一把将小家伙捞进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膝头,握着他的小手,手把手教他推着木鹿往前滑。
“这样,松手。”
淮皎从他怀中起来,走过去捡起木鹿攥在手中,骨珠相撞叮当作响,
小家伙好奇地举到眼前看,觉得有意思,笑得眉眼弯弯。
岑令仪坐在一旁看着他,面上不禁有了几分笑意。
三人看上去其乐融融,俨然是一家三口的模样。
宴承徽伫立在院门处,望见院内这幅光景,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痛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淮皎是他的孩子,可这样温馨的情景里,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起从前种种亏欠,又硬生生钉在原地,不敢踏入院中,只能生生望着,心如刀割。
他又意识到,淮皎找到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有淮皎,娇娇才算是活过来了。
他看着她面上的笑意,心中五味杂陈。
但终究还是庆幸,还好,孩子没事。
淮皎似有所感,忽然拿着木鹿往前走了几步。
他皱着眉头,探过圆滚滚的小脑袋,黑亮的眼珠直直望向院门边那道挺拔的人影。
“爹爹!”
他抬起小手,指着宴承徽,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他的嗓音软糯清亮,一下打破院内的和谐安宁。
宋明驰下意识冷了面色,抬眸望去。
岑令仪看到门边高大挺拔的身影,面上笑意凝住。
这次领兵挂帅而来的人,是宴承徽?
他真的说服晟武帝,来边关带兵打仗了。
他比之前清减不少,眼下有点点青黑,青色的胡茬冒出了头,风尘仆仆,却又有几分憔悴。
但仍然不减矜贵气度。
岑令仪收回了目光,只当作没有看到他。
宴承徽眼尾泛红,喉咙哽住。
“爹爹。”
淮皎走近了些,仰起小脸看他。
他同爹爹亲近,是血脉亲缘使然。
“淮皎,来,爹爹抱抱。”
宴承徽放柔嗓音,蹲下身朝淮皎伸出手。
小家伙天然同他亲近,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便朝他怀中扑过去。
岑令仪神色一变,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一把将淮皎抱了起来,后退几步。
宴承徽跟着站起身来,漆黑的眸中满是受伤,怔怔望着她。
淮皎被娘亲抱在怀中,一脸懵懂。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他只认得娘亲和爹爹,他小手朝着院门的方向伸着:“是爹爹呀……”
他在告诉娘亲,那是爹爹呀,怎么不让爹爹抱他?
“他现在不是你爹爹了。”
岑令仪和小家伙说话时,语气温柔,言语却冷硬。
宴承徽立在那处,只觉得她的言辞像刀,不只扎进他心底,还来回转动。
是他先前不认淮皎,现在,她不让淮皎认他了。
“我们进去,找灵芝娘亲好不好?”
岑令仪抱着淮皎往屋子里走,她已经让淮皎认了灵芝做干娘。
淮皎却还依依不舍,扭头看宴承徽。
他想要爹爹抱抱,举高高……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只余下门边的宴承徽,和站在院中的宋明驰。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宋明驰双臂抱胸,神色冷峭,出言讥讽道:“太子殿下不是视她为草芥吗?不是不承认淮皎是你的孩子吗?又何必巴巴的千里迢迢跑到边关来?”
“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宴承徽冷冷回他。
“你的事情,谁会关心啊?我才懒得过问。”宋明驰缓步走向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在这里过得很安稳,不想被你打扰,请你不要再过来。”
“他们是我的妻儿,我自当过来。
宴承徽眸光沉沉。
“妻儿?”宋明驰笑出声:“令仪承认吗?”
宴承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你为难她时、磋磨她时、折辱她时,可曾想过这是你的妻儿?”
宋明驰寸步不让,又往前逼近两步,一双灼亮的眼睛盯着他。
“我会弥补他们。”
宴承徽哑了嗓子,攥紧拳头。
“你要怎么弥补?”宋明驰冷笑:“宴承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了,伤害不会因为你的弥补就消散。不说别的,我只说淮皎,那日若非我发现他在树林中,将他带走,等你发现之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那样的后果,是你能弥补得了的吗?”
宴承徽沉默不语。
淮皎之事,的确叫他回忆起来便后怕。
他对不起他们母子良多。
“别再来打扰他们了。”
宋明驰看着他,目光锐利。
“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宴承徽神色凛冽,对上他的目光。
“眼下看来,偏偏与我有关。”宋明驰神色冷硬坦荡,“我只和你说,烈风关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再靠近他们母子半步。”
“由不得你。”
宴承徽抿唇,周身泛起寒气。
“你看令仪会不会理你。”
宋明驰冷哼。
“景骁,吃饭了。”
此时,屋门开了,岑令仪的声音传来。
宴承徽闻言,如遭重锤,僵在那处。
她这般的语调,这般的情形,听着像是妻子在叫丈夫吃饭。
可是,她唤的人不是他,是宋明驰。
他心中闷痛,几乎又要呕出血来。
“令仪叫我吃饭了。”宋明驰朝宴承徽露齿一笑,不无得意:“恕不奉陪。”
他后退一步,转身往回走。
“我不会放手。”
宴承徽盯着他的背影,固执地丢出一句话。
“冥顽不灵。”宋明驰停住步伐,回头看他:“殿下若执意纠缠,只会惹得令仪更加厌烦罢了。”
他说完转头去了。
宴承徽在门口,盯着那合上的门立了半晌,才转身离开。
*
这日之后,宴承徽处理完军务,常常会来岑令仪的小院。
但每每只在门口,从未敢擅自踏入半步。
他们母子,是他的牵绊。
他看过她坐在檐下替孩子擦脸、梳头,眉目间一片宁静。
她从未看过他一眼,连一个眼神也舍不得给他。
倒是淮皎看到他,会用稚嫩的嗓音唤他“爹爹”。
但小家伙很快会被岑令仪抱回屋子中去。
宋明驰闲暇时会陪着淮皎嬉闹,教孩子捡石子、堆沙土,或是拿着自制的玩具逗得他咯咯直笑。
淮皎的性子愈发活泼,像头撒欢的小老虎,整日黏着娘亲,与宋明驰也很亲近。
三人其乐融融的情景,宴承徽见得多了,心底的痛却没有丝毫消减,次次都像凌迟。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本该属于他的天伦圆满,如今却好似与他无关。
宴承徽开始近乎疯狂地练兵。
天未破晓,他便亲自立于校场,披甲督练,风雨无阻。
日暮沉黑,全军收操,他依旧独自留在场上,持枪练招,反复打磨,直至汗透重甲、手臂酸胀发麻,依旧不肯停歇。
他把所有执念、痛苦、求而不得的煎熬,尽数压进枯燥严苛的训练里。
他对军纪要求严苛到极致,练兵强度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
校场上日日回荡着他冷硬肃杀的口令,声震四野,不带半分温度。
全军将士皆能察觉,太子殿下自到边关后,性情愈发沉冷寡言,周身戾气极重,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阴翳。
往日敬他储君威仪,如今更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畏惧。
将士们操练之时,无人敢抬头看他,无人敢懈怠半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要他的身影立在校场之上,整片校场便肃寂无声,只剩兵刃相撞的脆响与整齐划一的动作。
人人都怕这位太子殿下。
无人知晓,这位令全军敬畏胆寒的主帅,夜夜辗转难眠,唯有靠着极致的疲累来麻痹自己。
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大战爆发。
转机来得很快,半个月后,岑令之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