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疑惑之际,便听晟武帝继续道:“朕已年迈,精力不济,无心于朝堂。今日良辰吉日,太子大喜,朕便让他双喜临门,朕决意退位为太上皇,禅位于太子宴承徽。”
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旋即又是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双目大震。
谁也未曾料到,向来疑心甚重,在意权柄的晟武帝,会选择在太子大婚这一日禅位。
满金銮殿的人,没有一个不惊愕的。
岑令仪忍不住回头看晟武帝。
不过片刻,她便想明白了晟武帝为何要这样做。
是为了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的心病已然极其严重,倘若再不出宫,只怕撑不了多久。
她曾和宴承徽讨论过这件。
她觉得晟武帝整天疑神疑鬼的,最在意的是皇位和皇权,不可能放下一切和贵妃娘娘出去游山玩水的。
宴承徽却和她意见相左。
她问宴承徽为什么时,宴承徽却什么也没有说。
“父皇……”
宴承徽转过身,扬声开口。
晟武帝抬手拦住他的话,起身道:“即刻起,朕退位归太极宫,为太上皇。太子宴承徽,即刻登基,承袭大统,执掌万里江山,君临天下!”
“礼官,给他们更衣,行登基大礼。”
晟武帝吩咐。
“吉时天赐,新君登基,当册正宫皇后,恭喜皇后娘娘。”
几名早已等候的尚宫宫人快步入殿,对岑令仪磕头行礼。
岑令仪一脸懵然,低头看她们。
宫人簇拥她进了后殿。
一众人配合无间,行云流水般褪去她身上的嫁衣。
层层礼服更替,转眼之间,凤冠换作皇后朝冠,嫁衣换成了正宫翟衣。
金翠珠玉压满肩头,威仪端庄,大有母仪天下之势。
岑令仪恍恍惚惚站在原地,任由众人摆弄衣冠。
大婚,晟武帝主动退位,宴承徽登基,她被册封皇后,四件大事叠在一起,她毫无防备,真是措手不及。
她甚至还没接受宴承徽登基、她被立为皇后的事实,就被动迎来了册立中宫的大典。
宴承徽在她对面,身着玄色龙袍,一脚滚着朱色的边,十二冕旒,无比威严。
一旁的王德明上前,双手捧出鎏金传国玉玺,送到他面前。
宴承徽抬手接过。
司仪官即刻唱道:“新君登基,改元启祯,以今年为启祯元年。册立太子妃岑氏令仪为中宫皇后,行册宝大礼——”
礼部官员手捧金灿灿皇后金册、皇后金宝,送到岑令仪面前。
岑令仪低头看过去。
宴承徽伸手扶了她一把,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跟着他的动作俯首受宝。
满殿此起彼伏响起“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的参拜声,岑令仪只觉得这一切恍如一场梦。
稀里糊涂的,宴承徽就登基了,她就这样成皇后了?
她还没有想过,自己会做皇后呢。
“婚宴,在大庆殿摆,众卿都留下来吧。”
晟武帝再开口,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
“谢太上皇,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众官齐声谢恩。
“你们两个,今儿个就留在宫中住。”
晟武帝朝宴承徽道。
宴承徽欲言又止。
“放心,我已经命人将坤宁宫布置好了,你母妃不愿做皇后,那地方一直空置着,干净得很。”
晟武帝眼中,似有失落。
他也曾立过皇后,后来又废了。
坤宁宫没给别人住过,萧玉楼却不肯住。
“陛下……”
岑令仪开口。
晟武帝看她,打断她的话:“还喊陛下?”
“父皇。”岑令仪窘迫地笑了笑:“儿臣想去看看母妃。”
等一下婚宴,宴承徽要去大庆殿。
她正好得空,可以去看看贵妃娘娘。
“去吧。”晟武帝揉了揉太阳穴:“往后,大晟就交给你们了,朕的性命,也交给你们了……”
他思前想后几个月,终是下了决心。
萧玉楼活不了,就算守住皇位,他也活不下去。
不如将皇位给宴承徽,还能为萧玉楼博得一线生机。
至于宴承徽会不会报复他……他也不敢保证。
不过这么多年看下来,宴承徽应该还是有点良心的。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所托。”
宴承徽正色应下。
*
凝和宫,正殿内依旧一片安静。
内殿,帘幕半垂,光线昏暗。
萧玉楼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眉眼恹恹垂着,依旧是那副郁结难舒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
可岑令仪环顾内殿心底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桌上。
清蒸鸡、蜜炙羊肉、清炒时蔬等七八道菜,正冒着热气。边上摆着一碗冰镇莲子酪,碗筷放得有些乱,分明是有人吃过不久。
岑令仪左右环顾,谁会在这里用饭?
总不会是母妃吧?
她回头看床上的萧玉楼。
萧玉楼此时睁开了眼睛,用眼角余光看她:“小六,就你一个人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虚弱。
“母妃,是我一个人来的,他们都去大庆殿用婚宴了。”
岑令仪听她主动和自己说话,忙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拉着她的手。
“今日,不是你和元昭大婚吗?你怎么穿这身?”
萧玉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讶得睁大眼睛,几乎要直接从床上跳起来。
天杀的晟武帝,居然跟自己的儿子抢媳妇,将岑令仪立为皇后了?
“是今日大婚,刚过完所有的礼仪,父皇就忽然宣布说要禅位,让宴承徽即位。然后,我就被他们换上这身衣裳,成了皇后。”
岑令仪到这时还有些恍惚。
“那个狗昏君禅位了?”萧玉楼猛地坐起身来,双手拉着她的手:“元昭现在是皇帝了,你是皇后,是不是这样?”
她有些急切,满脸喜色。
“母妃,你……”
岑令仪惊愕地睁大眼睛,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母妃这样,哪里像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了?除了脸色苍白,其他都回到了从前,脾气秉性、说话的模样都和以前一样直率又刚烈。
“我没有生病,骗那个狗昏君的,我哪有那么脆弱?”
萧玉楼下了床,活动了两下筋骨,在桌边坐下。
岑令仪看着她的背影回不过神来。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母妃是故意装病,好让大夫说她得出去游山玩水,才能活过来。
逼着晟武帝做选择。
晟武帝英明一世,居然没看出来母妃是装的。
当然,她也没看出来。
不知道宴承徽看出来了没有?
“小六忙了一天也饿了吧?来陪我吃点。”
萧玉楼转头招呼她。
“又累又饿,这一身衣裳也重。”
岑令仪接着她的话,往她跟前走。
这身皇后的衣冠沉甸甸的,穿着也很累。
“我帮你换下来。”
萧玉楼起身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麻利地替她摘了头上的珠钗,衣裳也退下来。
“你穿我的吧,这一身是新的,我没穿过。”
她又去衣橱取了一身衣裳过来。
“母妃,你脸色怎么弄的?这么苍白。”
岑令仪看着镜子里她煞白的脸,忍不住问。
“这个,是铅粉。”萧玉楼指了指自己的脸:“光天化日之下能看出来,所以我才说,我不喜欢见光。”
岑令仪听得笑了:“母妃真是好生聪明,好生厉害。”
“那不厉害能行吗?”萧玉楼笑道:“我不逼他让位,你们成亲了,你父亲又回来了,他可能还有的折腾。”
岑令仪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婆媳二人在桌边坐下,岑令仪同她是不见外的,两人大快朵颐,好不融洽。
“看样子,你今天是真饿了,晚上吃饭猫都比你吃的多。”
萧玉楼笑她。
“今日太累了,其实白日里我吃了不少东西,但这会儿还是饿。”
岑令仪也笑。
一早上,娘就给她喂了不少吃的,家中姐妹也给她塞了吃的。
去东宫的路上,宴承徽又在銮驾上备了不少吃的。
要说饿,也是在金銮殿中饿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可不敢偷吃。
“皇家是这样,规矩多得很。”萧玉楼笑道:“不过没事,元昭疼你,不会舍得让你吃苦头的。”
岑令仪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
“你回去和元昭说,我会把那个狗昏君带走,出去四处游玩,你们不用惦记我。”
萧玉楼想了想道。
“可是,母妃不是不喜欢他吗?”
岑令仪望着她,心底满是同情。
“都这个岁数了,还什么喜欢不喜欢?他留下来,会给你们添麻烦,还不如我把他带走。到了外面,他又不是皇帝了,还不是随我搓圆捏扁?”
萧玉楼轻哼了一声,宴重珩且等着看她怎么收拾他吧。
“母妃说的也对。”
岑令仪想想晟武帝被她拿捏的情景,便觉得好笑。
“那昏君可曾让你们今晚留在宫里?”
萧玉楼拿起帕子,替岑令仪擦拭唇角。
“嗯,父皇说坤宁宫已经收拾妥当。”
岑令仪由着她给自己擦拭唇角,心里暖暖的。
她都这么大了,母妃还是拿她当当年那个小孩子。
“那就快回去吧,今儿个是你们大婚,别让他等着你。”
萧玉楼收回手笑道。
岑令仪脸红了,起身行礼:“那小六先告辞了。”
“去吧。”
萧玉楼摆摆手,目送她出门。
她招呼望月进来收拾桌子,又躺回床上装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