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笺舒见丁夫人一脸愠色,冲冲大怒,心中不由得一喜,暗道自己这些话还是奏效了,只要自己的母亲愿意跟母族站在一起,就算最终保不下丁士桢,那也够苏凌喝一壶的。
他心里一边想着如何能再添一把火,彻底丁夫人心中的怒火烧起来,一边装作十分关心丁夫人的样子,赶紧出言劝道:“母亲......母亲大人息怒......那苏凌行事向来乖张,颠三倒四的......您不值当跟这种无状之人置气,万一气坏了身体,那便是笺舒的罪过了......”
丁夫人胸口起伏,压着火气坐下,又拨弄起手中的串珠起来,只是,肉眼可见的,那串珠拨弄的速度时快时慢,没了方才的章法,不仅如此,丁夫人的手也似乎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萧笺舒看到眼里,又似斟酌语句一般,“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不过,母亲......孩儿倒是有些心里话,想跟母亲说一说,不知......”
丁夫人看了萧笺舒一眼,压了压心绪,这才道:“笺舒儿,你我母子......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讲来便是。”
“喏......”萧笺舒闻言,忙拱了拱手,方道:“母亲.....笺舒认为,现下母亲不宜轻动,更不宜与苏凌起什么冲突......毕竟苏凌目前风头正盛,携天子圣旨,察查京畿道......他气焰正嚣张之时......咱们还需暂避锋芒......”
萧笺舒顿了顿,又道:“再者说,苏凌不过只是查到了丁世叔身上,并未波及丁氏一族......孩儿以为,丁世叔一向为官清廉,苏凌是不可能掌握什么实质的证据的......无非是雷声大,雨点小,瞎闹腾一场罢了......龙台城如今风雨之际,母亲,咱们还是明哲保身为上啊......”
丁夫人闻言,冷哼了一声,瞪了一眼萧笺舒道:“明哲保身?笺舒啊......你倒是说得轻巧!什么叫明哲保身?丁士桢,是我丁氏一门的族长,他苏凌敢查他,便是与整个丁氏一族为敌......此时若忍了,丁氏一族,有何颜面立于龙台城?”
萧笺舒故意装作失言的样子,忙一低头,刚想说些什么,丁夫人的声音又至。
“还有,什么叫做风雨龙台城?什么又叫做他苏凌携天子圣旨?笺舒啊,你以为这龙台城禁宮之中,那刘氏坐了天子龙椅,这天下,这龙台便是他刘家的了么?”
丁夫人盯着萧笺舒,一字一顿道:“或许,这天下姓刘,但即便整个天下都是他姓刘的......唯有这龙台城,永远都不可能只是姓刘......龙台四大门阀家族,只要还在一日,这龙台城就一日不是他姓刘的一家之城!”
丁夫人虽为女流,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字字铿锵,竟隐隐有股说不出的杀伐之意。
萧笺舒见状,赶紧似解释一般道:“母亲......孩儿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的......孩儿亦知道,京都龙台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大家族皆传承了数百年,便是他刘氏得了江山,那也是四大家族同心协力,保得他的江山社稷......”
萧笺舒顿了顿,又道:“这个道理,天下人皆知......只是那苏凌,一介山野小子,鼠目寸光,却是不懂这些的......孩儿看他的意思,分明是不把四大家族放在眼里啊......这要是事情闹大了,岂不是不好收场......”
丁夫人冷哼一声道:“笺舒,你既然知道四大家族的底蕴,便不该说出这种话来,四大家族几百年底蕴,在如今这大晋龙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岂能怕了这粗鄙的山野小子不成?放心,四大家族在龙台一日,那苏凌就不可能闹出什么风浪来......”
萧笺舒忙点头道:“母亲此言极是......只是苏凌虽然个人实力,在四大家族面前不值得一提......然而还有一节,母亲您不得不多多考虑一番啊......”
丁夫人闻言,沉声问道:“笺舒,此话何意?”
萧笺舒道:“苏凌如今敢如此目无四大家族,目无丁氏一门,其仰仗,不仅仅只是天子......海尔说句不客气的话,苏凌手握天子圣旨也好,还是被天子钦封为京畿道黜置使也罢,这都是表面的风光和表面的权力......不客气的说,现在的天子,除了名义上是天下共主之外,出了他的龙煌殿,还能当几人的家?”
“苏凌敢如此嚣张,兴师动众的查丁世叔,并不是天子授予他权柄之故,而是苏凌的背后,站着一个人......”
萧笺舒说到这里,刻意地停了下来,一脸深意地看向丁夫人。
丁夫人缓缓停下捻动的串珠,眼睛微微眯缝着,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你的父亲,萧元彻......才是苏凌最大的仰仗么?苏凌敢查丁士桢,皆是出于你父之授意乎?”
萧笺舒赶紧做出一副慌乱神情,起身拱手,惶恐道:“父亲之心思......深沉如海,父亲之眼光,着眼大晋全局......吓死笺舒,也不敢揣测父亲之用意啊!”
丁夫人哼了一声道:“行了,笺舒,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做出如此之态了......莫说苏凌此举不是你父亲授意的......便是你父亲授意的,还有为娘我......为娘与你父亲虽然近几年因你大哥之故,逐渐疏离......但你父亲能有如此权柄,也是我丁家鼎力相助的结果......若苏凌之仰仗真是你父萧元彻,我便要亲自前往你父面前,问一问,这数十年的夫妻之情,到底所重几何!”
萧笺舒闻言,这才心满意足,赶紧朝丁夫人一施礼道:“母亲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孩儿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孩儿亦相信,父亲与母亲无论如何也是一家人,父亲如何也不会向着一个胡作非为的外人的!”
说到这里,萧笺舒趁热打铁,朝丁夫人一拱手,做出请命的姿势道:“既如此,孩儿请母亲大人示下,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向苏凌反击?孩儿只需母亲一句话,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保全母亲您丁氏一族全族的安危!”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丁夫人并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是低头沉吟了一阵,然后又闭起了眼睛,再次缓缓地转动起手中的串珠来。
萧笺舒顿时心里没了底,见丁夫人如此,更不敢出言相问,只得一旁默默坐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良久,丁夫人才缓缓停止了转动串珠的动作,睁开眼睛,颇有深意地看向萧笺舒,却并不说话。
萧笺舒被丁夫人这般看了一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才有些尴尬地问道:“母亲......您这般看着孩儿.......”
未等萧笺舒说完,丁夫人便已出口,然而此时她的声音已然带着一种身为世家门阀独有的沉稳和威仪,早没有了方才的冲冲大怒,不疾不徐道:“笺舒啊,你方才也说了不少了......可为娘听了你说了那么多,却一直在说,苏凌因为当年京畿道赈灾之事,在查户部,在查六部,当然主要是查你世叔丁士桢......却并没有听你提起过哪怕一点的......”
“那苏凌查来查去,如你所言,在龙台兴风作浪......为娘想问问你,他苏凌究竟有没有查到些什么......或者说,有没有查到你丁世叔一点半点的贪污赈灾钱粮,妄顾大晋律法的证据呢?”
萧笺舒闻言便是一怔,却被丁夫人看在眼中。
丁夫人看向萧笺舒的眼睛,蓦地闪出一道利芒,一字一顿道:“或者......丁士桢,他到底是干净无辜的,还是却是该查该杀呢?”
萧笺舒闻言,又是一怔。
丁夫人的话又至,根本不给萧笺舒过多的考虑机会。
“萧笺舒......我要你一五一十地讲,一五一十地说,丁士桢,到底是无辜的,还是罪有应得!”
“这......”萧笺舒呼吸为之一窒,额头已然冒出汗来。
没有办法,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母亲大人英明......无论外间如何风传,或者说苏凌到底有没有查出什么......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丁世叔,他到底有没有贪赃枉法,到底有没有克扣朝廷赈灾粮款......这些,苏凌他说了不算,天子他说了也不算......”
“真正说了算的是京都四大家族,尤其是母亲您的母族丁氏一族......丁世叔出身丁氏一门,丁氏一门说他无罪,他便无罪,即便有罪也是无罪,丁氏一族说他有罪,他便有罪,即便无罪也是有罪!这一点才是问题关键所在啊!”
萧笺舒心中一咬牙,只好孤注一掷,将这些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一个丁氏一门说他有罪便有罪,说他无罪便无罪......”丁夫人这话,虽是称赞之言,但那话音分明都带着浓重的不满和冷意。
萧笺舒如何听不出来,刚想再拜再言,丁夫人却蓦地一摆手道:“笺舒......你不要再说了,你再说什么,也是一面之词,毕竟苏凌乃是京畿道黜置使,是非曲直,怕是只有苏凌也在场,才能问个清楚明白......”
“但无论如何,笺舒,你都要明白,四大门阀世家,之所以能在龙台几百年屹立不倒,并不是靠的财力人力,也不是天生便身份尊贵。而是这几百年来,四大门阀世家心中装着江山黎庶,装着森森法度!因此,丁士桢也好,还是四大家族其他任何一人也罢,若没有触犯律法而被诬陷,四大家族便是拼尽所有,也要还他清白......”
“但,若那丁士桢真的触犯了律法,甚至到了罪不容诛地步,那第一个向天子求必杀令的,也将是四大家族,更准确的说,是我丁氏一族!”
“任何人都不会包庇和袒护!此乃四大家族之家风底蕴也!”
萧笺舒闻言,心中大乱,只得最后孤注一掷道:“还请母亲三思,丁世叔毕竟是如今丁氏一门的族长,他若被苏凌如此宵小欺负,丁氏一族颜面何在!”
便在这时,有女娘的声音从院中传来,虽然是女娘的声音,却字字清晰。
“母亲大人英明!您这些话,才是大族之风......反观兄长之言,看似维护丁氏一族,然而我却觉得......颇有些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乃是挑唆之言也!”
萧笺舒闻言,顿时大怒,也顾不得丁夫人如何反应,蓦地转过头,朝着院中看去,声音中带着怒意和冰冷道:“谁在外面,出言不逊!”
一阵咯咯的笑声传来,似乎带着对萧笺舒无尽的嘲弄,紧接着,那女娘的声音又至道:“兄长敢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便听不得反唇相讥了么?小妹璟舒......不请自来,却要听一听,兄长还有什么高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