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幼徽深呼吸了口气，咬紧下唇道：“郎君，那些日子我如何不记得，我记得我与你初次见面，也记得你是如何在我父亲面前许下诺言，可再多的温情，也抵不过岁月的磋磨。”
罗幼徽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倦意。
右脚的肿痛一阵阵往上窜，逼得她不得不微微侧身，将大半身子倚靠在身后的桌沿。
裴彦青怔怔站着，罗幼徽那句“抵不过岁月的磋磨”说得很轻。
却像无形的墙堵在了二人中间，无论如何也打不破。
他看了她半晌，苦涩的问：“那你往后打算去何处？河州你不打算回了吗？”
罗幼徽见他好似终于转过弯来，心中松了口气，坦言道：“河州我会回去，只不过不是现在。”
“生存你不用担心，我识得几个字，会算账，总能挣口饭吃。”
“更何况我离开裴府时，四老爷还算大方，并未薄待于我。”
她并未说那些财帛都是她得来的，想着从此以后再没了干系，有些话也不必说了。
裴彦青终于不再说出让她随自己回去的话。
他看得明白，如今的徽娘，眉眼间早已褪去往日的柔顺怯懦。
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想想也是，如今他自己尚且还需郡王的提携，又如何能索求徽娘与他回去。
回去之后，不过就是将以前的日子，再重新走一遭罢了。
既如此，不如就让徽娘好生过安稳的日子，待日后时机成熟了，他再登门便是。
“好，我懂了。”
“徽娘，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可行？”
罗幼徽点头：“你说。”
裴彦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能不能把你在哪儿落脚，跟我说一声。我不去扰你，就是万一……”
“万一你有个什么难处，我总能知道往哪儿递个话。”
罗幼徽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昔日的情分尚在，只是早已被现实磨得支离破碎。
她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若真到那一步，我会记着。”
裴彦青点了点头：“那我走了，明早还能看到你吗？”
像是道破她的心思，话已经说开，她也不必想着在跑了。
罗幼徽抿了抿唇：“自然。”
“好。”裴彦青眉眼耷拉着，欲言又止地看了罗幼徽半晌。
似乎要将这张美人面，彻底融入脑海里。
最后打开房门走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这回是真的走了。
锦瑟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探头往门外瞧了一眼，把茶放下：“郎君走了？”
“走了。”
锦瑟挨着桌边坐下来，闷了一会儿，小声道：“娘子，方才那些话，我说得冲了些。”
“无妨。”罗幼徽端起茶抿了口，“有些话我不好说，你替我说了，他才能死心。”
锦瑟一听也是这么个理，也就没有多想。
泉州另一处宅院内，裴叙翻身下马后，随手把缰绳丢给了常来，阔步往里入。
三日前他便已抵达泉州，小皇帝上月在宫中被人下了毒，虽说那药不致命，可到底在裴叙心中留下了种子。
前朝的事端终究不会那么容易结束，蓟州一案扳倒周知行之后，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
而泉州守备宋秉德，正是周知行一手拔擢的心腹，盐引交割一事，此人便是最关键的枢纽。
裴叙脚步未歇，穿过重重庭院径直走入书房。
常来紧随其后，反手合上房门。
“宋秉德那边，帖子可有送过来？”
裴叙褪去外袍搭于衣架之上，解下腰间玉带。
常来连忙取来干净常服，躬身伺候他更换妥当。
待净面净手完毕，裴叙才缓步落座书案之前。
常来躬身回话：“帖子已然递到，就压在王爷那一叠折子的最上方。”
“宋秉德还特意说，备好席面，就等王爷明日过府详谈。”
裴叙淡淡一嗤：“老狐狸！”
话音落下，他抬眸问道：“泉州城内，近日可出过什么异动？”
常来想了想，摇头道：“倒是没有别的，这些年在宋秉德的治理下，泉州倒是风调雨顺，盐务相较往年，看着也算规整。”
裴叙闻言后，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执笔在信上写下了几行字，随后折好递给常来。
“这封信先送回京都。”
“是，主子。”
常来正要转身离去时，裴叙又忽然开口：“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回来？”
此话一出，常来先是一怔，转念一想便知主子问的是何人。
一月过去，随着时间越久，越是难以寻到踪迹。
在加上前段时间大雨过后，更是难以寻觅。
常来几乎以为郡王早已将那人放下，却没料到今日会再度提起。
只能如实道：“这些时日，旁边的州县都已经尽数查过，都没有与罗娘子相似之人，想必人已经……离开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若真要寻一个人，岂非那么简单。
那罗娘子离开后，没有去河州，也没有沿着老太君给的路引。
邺京之中私卖路引者数不胜数，连日盘查，收效甚微。
裴叙听完，只是抬手挥了挥，神色淡然，似是并不放在心上。
常来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人离开后，裴叙坐在偌大的书房内，脸上这才透出倦色来。
闭着眼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随后取过一旁的奏疏，批阅起来。
暮色沉沉漫落，回廊檐下的灯笼次第点燃，暖黄光晕铺满院落。
裴叙沐浴过后，坐在床榻边缘，一边想着朝务，一边心神不由自主飘向那个出逃的女子。
这些日子，他气极恼极。
当初费尽心机将人拘在邺京别院，锦衣玉食万般纵容，本以为磨一磨，她便会安分。
谁料到她竟能寻到机会，悄无声息地逃离他身边。
一晃这么多时日过去，他却丝毫没有寻到她的下落。
有时候他在想，不必再找了，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留于身侧又有何意义。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时，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闪现那张莹莹生辉的脸，以及那双惊惶脆弱的眸子。
他身为元庆一等郡王，世间绝色，唾手可得。
可偏偏就这么一个女子，不顾一切从他身边逃走。
无论缘由究竟为何，他一定要将她寻回。
他要掐着她的脖子质问：为何，难道本王对你还不够好吗？
许久之后，他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
徽娘，切莫让我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