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华站起身来，左臂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白色，“明天开始，近战组每天操练两个时辰，重点练习在开阔地正面扛住对方冲击，同时保持阵型不散。”
银月也站起来，暗紫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速度组明天开始练习侧后方切入和分割包围，重点针对对方的合击阵型节点。”
姜大柱看着她们，金色的瞳孔在灯火下微微发亮，“下次，姬家再来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省城不是他们能随便踏足的地方。”
京城姬家，议事大厅。
姬长明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刚从省城方向传回来的急报，信纸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像蚯蚓一样盘着。
他五十出头，面容与姬长庚有几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让站在厅内的几个族老连大气都不敢出。
“死了。”姬长明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的沉怒，“长庚死了。四百多人，一个都没回来。”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在沉默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根一根的针，扎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坐在左侧的一位族老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家主，姬长庚长老带去的三百多人是姬家在南边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力量，加上后来增援的前锋，总共四百多人。这么多人折在省城，说明那个姜大柱的阵法确实棘手。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一下……”
“评估？”姬长明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冷光，把那个族老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烫得人不敢接，“评估什么？评估我们姬家连一个从神龙村走出来的泥腿子都收拾不了？评估我们派出去两拨人，一拨折了嫡系子弟，一拨折了长老和四百多号精锐？”
他站起身来，把那封急报狠狠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姬云峥那个废物，带十六个人去省城，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到，自己先送了命。姬长庚，化神中期的长老，带三百多人去，连对方的城墙都没摸到，全军覆没。现在你让我评估？”
那族老低下头去，不敢再接话，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姬长明在大厅里来回踱了几步，脚下的青砖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向坐在右侧末席的一个中年男人，“老三，你说。你一向主意多，这次你怎么看。”
被称作老三的中年男人叫姬长信，是姬家负责情报和对外联络的执事长老，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精亮精亮的，转起来比谁都快。
他站起来，先朝姬长明拱了拱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像是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大哥，长庚长老折在省城，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我们也不能急。长庚带去的三百多人是姬家在南边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力量，现在这支力量没了，南边等于门户大开。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再仓促出兵，万一再折一次，姬家在京城的地位就危险了。”
姬长明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目光像是要把姬长信的脸看穿，“你的意思是忍？”
“不是忍。”姬长信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厅外的人听见，“是换一种打法。长庚长老走的是正面强攻的路子，两次都栽在对方的阵法上。那个姜大柱的九龙镇天阵确实有门道，光靠人数往上堆，堆得再多也是往绞肉机里送。我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姬长信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展开在桌面上，手指点在省城北面的官道线上，“省城的地理位置，北面是官道，南面是丘陵，东西两侧各有河流和山地。姜大柱的阵法布置在城北开阔地，正面防御力最强。但他的阵法再强，也是死物。我们如果从东西两侧绕过去呢？从东面沿着河流逆流而上，从西面翻过丘陵，两路同时出击，避开他的正面光壁，直接打他的侧翼和后方。他的阵法是圆形的，正面厚，侧面薄，后方最薄弱。只要有一路突破进去，整个阵法就会崩溃。”
姬长明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那条东西两侧的绕行路线上慢慢划过。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侧过头看向另一侧坐着的一位老者，“二叔，您怎么看。”
那位老者是姬家辈分最高的族老，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种见过太多风浪之后的沉静。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长信说得有道理。正面强攻既然两次都不成，就不能再走这条路。但绕行也有绕行的风险，东西两侧的地形复杂，队伍展开不开，如果对方在侧翼也布置了伏兵，我们的人进去就是送死。所以绕行之前，必须先把对方侧翼的布防摸清楚。”
姬长明点了点头，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扫过厅内所有人，“那就这么定了。这次我亲自带队，化神期五人，元婴期两百人，金丹期三百人。老三，你负责情报，十天之内把省城东西两侧的地形和布防摸清楚。二叔，您坐镇京城，家里的事您盯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重物压过的，“这次去省城，我要让那个姜大柱知道，姬家的人不是白死的。他杀了姬云峥，杀了姬长庚，杀了姬家四百多号人。这笔账，我要他拿命来填。”
厅内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去准备。
姬长信走出议事大厅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回到自己的执事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调令。
第一封发给姬家在京城外围的暗哨，让他们立刻出发前往省城方向，摸清东西两侧的河流走向、丘陵高度、植被分布、道路宽窄。
第二封发给姬家在省城附近安插的眼线，让他们重点关注省城东西两侧是否有新增的防御工事和巡逻队。
第三封发给姬家的商队，让他们以运货为名，沿东西两条路线各走一趟，记录沿途的地形和可疑之处。
他写完第三封调令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姬长明这次亲自带队意味着什么，如果赢了，姬家在京城的地位还能保住，如果输了，姬家就彻底完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第四封调令上写下了几个名字，那是姬家安插在省城内部最深的一批眼线，平时从不轻易动用，但这次到了该用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