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姬长明想从李家借道，绕开天渊峡往南走。
天外来客手里有“不走寻常路的手段”，这个说法听着像是空间传送之类的术法。
如果李家真的能提供这种手段，姬家的货就能绕开天渊峡，省城在南边卡商路的算盘就落空了。
他放下茶碗，从茶摊上站起来，沿着城东的主街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街面上的铺面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墙大院，院墙上头拉着灵力禁制的光网，门口站着穿制式甲胄的护卫。
这些院子一看就是京城的世家宅邸，每一家的院墙都比省城那边的宅子高出一截，大门也气派得多。
姜大柱远远看了一眼其中一座宅子门楣上挂的匾额，上面写着“李府”两个大字，字是金漆描的，在日光下泛着亮。
李府门口站着四个护卫，个个都是元婴初期的修为，腰间的法器灵光内敛，站姿笔挺，目光扫过街面上的每一个行人。
姜大柱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回去。
当天傍晚，他回到平安客栈，在楼下饭厅里要了碗面慢慢吃着，耳朵里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
隔壁桌上坐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正说得起劲，“李家那边最近在招人，我听我表弟说，李家在城北开了一片新的灵药园，招了不少散修进去干活。工钱给得比城南这边高出一截，还管住。就是地方偏了点，在城北的丘陵里头，进出不太方便。”
“城北丘陵那边不是李家的地界吗，怎么突然想起来开灵药园了。”
“谁知道呢。我表弟说那片灵药园的位置怪得很，周围都拉了禁制，进出要查验腰牌，干活的时候还有李家的护卫在旁边盯着，规矩比别处严得多。我表弟干了半个月就辞了，说太不自在。”
姜大柱把这段对话听在耳朵里，低头吃面的动作没有停。
城北丘陵，新开的灵药园，位置偏，规矩严，周围拉禁制，有护卫盯着。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片普通的灵药园。
城北丘陵再往北走就是通道入口所在的那片区域，李家在那片地方开灵药园，多半是冲着通道去的。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桌面上。
回到房间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姬长明想从李家借道绕开天渊峡，李家在城北丘陵开了片规矩森严的灵药园，位置靠近通道入口。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李家在通道入口方向上的动作恐怕比姬家更大。
姬长明往李家跑得勤，未必只是借道那么简单。
他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李家那边得想办法接触一下，可李家门口站着元婴初期的护卫，院墙上拉着灵力禁制，直接上门肯定不行。
城北那片灵药园倒是个口子，李家在招散修进去干活，他现在的伪装修为是金丹中期，去应个聘应该不难。
进了灵药园之后，至少能摸清楚李家在城北丘陵到底在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姜大柱退了平安客栈的房间，背上布囊朝城北方向走去。
城北的街面比城南冷清不少，越往北走行人越少，路两侧的铺面大多是做矿工和药农生意的，卖的是干粮、绳索、挖矿用的铁镐之类的物件。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城北边缘的一处岔路口看到了一块新立的木牌，牌子上写着“李府灵药园招工处”，牌子下面坐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管事，面前摆着一张桌案和一摞名册。
桌案前面排了十来个人，大多是筑基期和炼气期的散修，也有两个金丹期的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姜大柱排在队伍后面，等前面的人一个个报完名字和修为，轮到他的时候，那中年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姓名，修为，以前干过药园活没有。”
“赵大柱，金丹中期。以前在省城那边的药园干过两年，认药草、浇水施肥、除虫防病都做过。”
中年管事在名册上记了几笔，“金丹中期，干过药园活，行。工钱一个月六十块下品灵石，管吃管住，干满三个月给一块中品灵石的奖励。干活的地方在城北丘陵里头，进出要查验腰牌，平时住在药园的宿舍里，一个月放两天假回城。干不干。”
“干。”
中年管事从桌案下面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这是灵药园的出入腰牌，明天一早到城北门集合，有人带你们进去。记住，腰牌不能借给别人用，丢了要立刻报备，私自带外人进园的立刻辞退。”
姜大柱接过腰牌收进怀里，从招工处出来，在城北的街面上找了家小客栈住了一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洗漱完了之后背上布囊朝城北门走去。
城北门口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都是昨天招工处招来的散修，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提着包袱，三五成群地站在城门洞旁边等着。
姜大柱站到人群后面，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蓝色短褂的中年汉子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朝人群扫了一眼，“都到了没有，到了的报名字。”
二十来个人挨个报了名字，中年汉子在名册上勾了一遍，然后朝城门洞外面一挥手，“跟我走。”
出了城北门，官道两侧的荒草渐渐变高，远处的丘陵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两侧的荒草变成了齐腰深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拉着铁丝网和灵力禁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穿制式甲胄的护卫站在禁制后面，盯着路上的人。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用原木搭建的栅栏门，门两侧各站了四个护卫，修为都在金丹期以上。
领路的中年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过去，护卫查验完了之后又挨个查验了后面二十来个人的腰牌，确认无误之后才把栅栏门打开。
姜大柱跟着队伍走进栅栏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栅栏门后面是一片被丘陵环抱的开阔地，开阔地上整整齐齐地种着几排灵植，看上去跟普通的灵药园没什么两样。
可开阔地边缘那些丘陵的坡面上，新翻的泥土痕迹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坡顶上搭着几座用油布盖着的棚子，棚子周围拉了双层禁制，禁制后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
“别东张西望，跟着走。”中年汉子回头喊了一声，把队伍带到开阔地旁边一排木板房前面，让所有人把行李放下，按名字分了宿舍，又交代了一遍规矩，无非是不许乱走、不许进禁制后面、不许跟外面的人私下来往之类的话。
姜大柱分到一间四人宿舍，同屋的三个都是筑基期的散修，一个叫钱小二的圆脸汉子最健谈，刚放下铺盖卷就凑过来搭话，“兄弟，你也是金丹期，怎么跑这儿干活来了。金丹期在城南那边随便找个护卫的活计都比这儿轻松。”
“城南那边工钱低，这边给六十块下品灵石还管吃住，划算些。”
钱小二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不过我听说这片药园子才开了不到两个月，招了好几批人了，前面那批有人干了几天就跑了，说是半夜听到丘陵里面有动静，怪吓人的。”
“什么动静。”
“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人在念经。反正那批人跑了之后，李府又招了一批新的进来，这批人里面金丹期的比上批多了好几个。我估摸着是李府怕人跑，故意多招些金丹期进来镇场子。”
姜大柱把这话听在耳朵里，没有接茬，低头整理自己的铺盖卷。
当天下午，药园的管事把他们这批新人分了组，姜大柱分到了东侧那片灵植区，负责给灵植浇水施肥。
活不重，可规矩不少，浇水的时间、施肥的量、除虫的手法都有人盯着，干得不对就要挨骂。
姜大柱跟着队伍进了东侧灵植区，管事扔过来一把木柄水瓢和一只半旧的木桶，朝坡下那条从丘陵深处引出来的溪流努了努嘴。
“辰时申时各浇一遍，浇透就行，别把水泼到叶子上。干得不好扣工钱。”
钱小二跟他分在同一组，两个人提着桶沿着灵植垄沟走，一瓢一瓢往根上浇。
姜大柱手上浇着水，眼睛却没闲着。
东侧这片种的大多是三五年份的普通灵草，品相一般，可灵植区边缘往丘陵深处走的方向，有一道铁丝网和灵力禁制拉起来的隔断，隔断后面是一条被踩得光溜溜的土路，土路尽头有个院子，四周砌着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上拉着双层禁制，院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色短褂的护卫，腰间挂着明晃晃的法器。
从下午到傍晚，那院子门口进出了三拨人。
第一拨三个灰布短褂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进去，车上盖着油布，推车时车轱辘压得土路嘎吱嘎吱响，一看分量就不轻。
第二拨是两个深蓝色短褂的管事，空手进去，一炷香的功夫又空手出来，站在门口低声嘀咕了几句，朝坡顶那几座油布棚子去了。
第三拨是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腰间挂一枚玉牌，走路的步子沉稳得很，院门口两个护卫远远看到他过来就弯腰行礼，中年人连眼皮都没抬，推门就进去了。
姜大柱蹲在垄沟边上，把水瓢往灵草根上慢慢浇，心里一笔一笔记着。
那个青袍中年人修为不低，至少元婴中期，两个护卫对他行礼的幅度比对前面那两拨人恭敬得多，这人在李府的地位差不了。
“嘿，兄弟。”
钱小二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你瞧见那个院子没有？我听上批留下来的人说，那里面半夜有动静，有时候是叮叮当当敲石头，有时候嗡嗡嗡跟念经似的，还有一回有人看见院墙上头冒绿光，唰一下就没了。”
姜大柱把水瓢在桶里涮了涮，“管他呢，咱浇咱的水，别往那边凑就行。”
“那倒是。”
钱小二点了点头，提着桶往下垄走了。
傍晚收工，二十来号人蹲在木板房前面的空地上吃饭，一人一碗糙米饭配一勺炖菜。
一个瘦高个筑基期散修扒了两口饭，拿筷子指了指东边，“我今天浇水的时候看见院墙后面推出来一辆独轮车，车轱辘上沾的泥是暗红色的，跟咱这边地里的黄土不一样。我估摸着是从丘陵里头挖出来的矿渣。”
圆脸散修接过话头，“矿渣倒好了，听说有人在丘陵里头挖到过带灵光的石头，比灵石还亮堂，不知道什么东西。李家把这片圈起来，八成就是冲着那些石头去的。”
钱小二把碗里的饭扒完，用袖子抹了抹嘴，“管他挖什么，一个月六十块下品灵石到手就行。不过我劝你们晚上别乱走，这地方半夜真有动静，上批跑掉那几个就是吓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