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衣柜里,多了三件晚礼服。
不是她自己买的。是孟晓渔以“纪录片衍生周边开发需要参考素材”的名义,强行塞进她衣柜里的。三件礼服挂成一排,标签还没拆,价签上的数字加起来够在电子科大旁边交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你又不穿,放着落灰?”陆时衍靠在衣帽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苏砚在三件礼服前来回踱步的样子,像在看一场不打分的辩论赛。
“我在做成本核算。”苏砚头也不回,“穿一次,除以单价,每次使用成本是——”
“苏总,”陆时衍打断她,“这不是你收购公司。这是方如海和蒋瑶的结婚十周年纪念宴,你穿什么去都不会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苏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陆时衍花了整整三秒才解析出其中的核心含义——她不是在意穿什么,她是在意“以什么身份去”。
“家属。”陆时衍把咖啡杯放在五斗柜上,走进衣帽间,从三件礼服里抽出一件深蓝色的,“这件。你去年在峰会上穿过同色系的西装,方如海当时说你看起来像要收购他们律所。”
“所以他这次特意注明‘请携家属出席’?”
“不。”陆时衍把礼服递给她,嘴角弯了弯,“他特意注明‘请苏总务必不要穿西装’。”
苏砚接过礼服,低头看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讨论技术方案的语气说:“这条裙子的肩带结构设计有缺陷,如果我在宴会上需要快速移动,断裂概率是百分之十七。”
“你打算在方如海的结婚纪念宴上快速移动到哪儿去?”
“以防万一。”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把咖啡端回来喝了一口。凉的。他看了一眼杯底,发现是自己半小时前泡的那杯,忘了喝,搁凉了。
同居三个月,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跟苏砚讲道理,和跟一个拥有AI算法思维的妻子讨论浪漫,是同一件事——你永远赢不了,但她永远让你觉得输得很有意思。
方如海和蒋瑶的结婚十周年纪念宴,设在城西一家老牌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方如海的原话是“不收礼金不收礼物,就想让朋友们好好吃顿饭”,但陆时衍知道,这只是因为方如海太了解自己的朋友圈——一群法律人和科技人,真要送起礼来,能把一场纪念宴变成商业互吹大会。
苏砚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晚礼服。肩带没有断裂,但她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调整裙摆的角度,像在调试一台精密仪器。
“你知道吗,”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你紧张的样子跟你在法庭上被我问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有紧张。”
“你的右手已经捏了十二分钟裙摆了。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那块布料已经被你捏出了不可逆的形变。”
苏砚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松开。裙摆上果然多了一道细密的褶皱。
“你观察我?”
“我是律师。”陆时衍转过一个路口,酒店就在前方,“观察是我的职业习惯。就像你刚才在上车之前,花了三十秒扫描了停车场里所有车的车牌——这也是你的职业习惯。”
苏砚不说话了。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时衍说的那个数字是准确的。三十秒。他真的数过。
车停稳。陆时衍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伸出一只手。
苏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又四分之一秒,然后握住了。
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茶。苏砚忽然想起那场千亿专利案的庭审间隙,他坐在原告席上转笔,手指修长而稳定,像一台永远不会出bug的精密机械。当时她觉得这只手很讨厌。现在这只手正握着她的手腕,力度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她讨厌自己居然在分析这个。
宴会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方如海穿了一身铁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堆得比法院卷宗还厚。蒋瑶挽着他的胳膊,一身酒红色的旗袍,笑得温婉得体,像是方如海笑容的“正式授权版本”。
“来了来了!苏总今天居然穿了裙子!”方如海看到苏砚的瞬间,表情像是亲眼见证了某种生物学奇迹,“老陆,你用了什么手段?”
“没有手段。”陆时衍面不改色,“我只是告诉她,这条裙子是孟晓渔用纪录片预算买的,不穿的话属于资源浪费。”
苏砚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还说如果肩带断裂,他负责手动修复。”
方如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蒋瑶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苏砚不明白这个回答有什么好笑的,但她注意到陆时衍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丁点。不多,但够她记住。
宴会采用的是圆桌制。苏砚和陆时衍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次主桌,同桌的还有几位律所合伙人和科技公司的老总——都是熟人,也都是当年那场千亿专利案里或多或少出过力的人。
菜还没上,话题已经开始了。
“听说你们同居了?”坐在对面的一位律所合伙人,姓周,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谢了大半,但八卦的心依然茂盛,“什么时候办婚礼?”
苏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稳,但陆时衍注意到她喝水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秒。
“我们还在磨合期。”陆时衍替她回答了,语气轻描淡写,“等磨合好了再通知大家。”
“磨合什么?你们都合作多久了还磨合?”周律师不依不饶。
“合作和同居是两回事。”陆时衍笑了笑,目光落在苏砚的侧脸上,“合作是知道对方的强项在哪里。同居是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然后决定要不要容忍。”
苏砚放下水杯,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的弱点是?”
整个桌子忽然安静了。连隔壁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陆时衍意识到自己踩雷了。这个问题答好了是情话,答不好就是事故。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然后开口。
“你的弱点是,你总觉得自己不能有弱点。”
苏砚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突然戳中某根神经之后,还没来得及组织防御的空白。
“所以你在容忍这个?”
“不。”陆时衍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蜜-汁藕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我不是在容忍。我是在等你慢慢发现——有弱点也没关系。至少在我这里没关系。”
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周律师率先鼓起掌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连蒋瑶都从主桌探过头来,朝陆时衍竖了个大拇指。
苏砚低下头,吃掉了那块-蜜-汁藕片。
藕片很甜,甜到她忘了反击。
但苏砚毕竟是苏砚。宴席过半,当气氛开始松懈,当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会平平安安地结束时,她的“宴会应激综合征”终于还是发作了。
起因是方如海在台上致辞,说到动情处,讲了一段话:“我和蒋瑶结婚十年,最深的体会就是——婚姻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在法庭上能辩赢所有人,回家辩不赢一个不想跟你辩的人。”
台下哄笑。笑声中,苏砚忽然开口了。
“这个论断有逻辑漏洞。”
声音不大,但坐得近的几桌都听见了。笑声戛然而止。
方如海站在台上,话筒还举在嘴边,表情凝固在一个“我是不是不该提这个话题”的尴尬弧度上。蒋瑶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意思大概是“你自己惹的,自己收”。
但先开口的不是方如海,是陆时衍。
他把筷子放下,转向苏砚,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苏总,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婚姻当然可以讲道理。”苏砚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在场所有人都不好意思笑,“问题是,讲道理的婚姻需要双方具备同等的逻辑水平和信息透明度。大部分人做不到,所以把‘不讲道理’美化为一种智慧。这是一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归因谬误。”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方如海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我靠她居然在认真分析我的结婚感言”,最后变成了一种豁出去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老陆,”方如海把话筒举到嘴边,“你媳妇在拆我的台。你管不管?”
陆时衍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打圆场,或者拉苏砚坐下,或者用律师的专业技巧把话题转移到安全区域。
他没有。
他转过身,面对苏砚,微微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苏砚女士,”他说,语气庄重得像在最高法院做结案陈词,“我是否可以邀请你,用逻辑和证据,与我辩一场?”
苏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怔了一怔。
“辩什么?”
“辩——婚姻到底可不可以讲道理。”
“这里没有证据。”
“有。”陆时衍把她拉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方如海旁边,从方如海手里拿过话筒,“证据一:方如海和蒋瑶结婚十年,方如海每次喝多了跟人抬杠,都是蒋瑶用道理把他怼清醒的。这是不是讲道理?”
方如海在台下做了一个“我什么时候被怼清醒过”的表情,被蒋瑶一眼瞪了回去。
“证据二。”陆时衍转向苏砚,话筒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三个月前,你和我因为洗碗机的摆放位置吵了一架。你拿出了一整套厨房动线优化方案,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逐条质证。最后的结果是——洗碗机往左移了二十厘米,碗筷的拿取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三。这是不是讲道理?”
苏砚张了张嘴,但陆时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证据三。”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苏砚和话筒能听见,“你发烧那天晚上,跟我说‘别走’。第二天醒来你说你不记得了。我用逻辑推理出你在撒谎——因为一个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人,不会在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第一秒,就往被子里缩了三寸。”
台下开始有人偷笑。苏砚的耳根在深蓝色的礼服映衬下,红得非常明显。
“所以我的结案陈词是——”陆时衍把话筒放回方如海手里,退后一步,看着苏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笔写在硬卡纸上,横平竖直,清清楚楚,“婚姻不是不讲道理,是要跟值得讲道理的人,讲一辈子道理。”
宴会厅里爆发出今晚最热烈的一次掌声。
方如海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蒋瑶的眼眶却微微红了。周律师站起来喊了一声“老陆你当年在法庭上怎么不这么煽情”,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座位上。
苏砚站在原地,被掌声和笑声包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她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她没有藏。
等掌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你刚才的质证有一个漏洞。”
陆时衍挑了挑眉:“请讲。”
“你说洗碗机往左移了二十厘米,提升效率百分之十三。但你没有把‘你每次放碗都会碰倒杯子’这个变量算进去。如果加上这个变量,实际效率提升只有百分之九点四。”
陆时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那种被人精准打击之后的、棋逢对手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歪向一边,跟他在法庭上被苏砚拆了第一招时一模一样。
“补充质证,予以采纳。”他说。
苏砚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动作很优雅,但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陆时衍知道,那是她害羞了。
宴席散场,两人走到停车场。陆时衍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照亮了旁边一辆车的车牌——正是苏砚出发前用三十秒扫描过的那一排里,停在最角落的那辆。
苏砚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第三点——”
“是真的。”陆时衍打断她。
“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想说我是不是编的。”陆时衍拉开车门,但没有急着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苏砚,“你不是不记得。你是不想承认。那天早上你往被子里缩了三寸,不是怕我,是怕你自己。”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的微弱嗡鸣声。
苏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久到深秋的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她说:“三寸你都能量出来?”
陆时衍笑了,苏砚也笑了。两个人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站在车灯打出的光柱里,笑得像两个刚打赢了一场跨世纪大案的年轻人。
“其实我今天最得意的,”陆时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不是驳回了你的归因谬误。是让你穿这条裙子,在所有人面前站了四个小时。肩带没断,你也没跑。”
苏砚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她捏出过褶皱、后来又被陆时衍在席间用湿毛巾悄悄抚平的裙摆。
“下次换个颜色。”她说。
“什么颜色?”
“你挑。但不要再拿孟晓渔当借口。”
陆时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挂了档。
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入城市深夜的街道。路灯的光从车窗里一段一段地滑过去,把苏砚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唱到“四十岁听歌的女人很美”时,苏砚忽然睁开眼睛。
“陆时衍。”
“嗯?”
“以后在宴会上,不要跟我讲道理。”她顿了一下,“回家再讲。”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起一个角度,很稳,很轻,像他在法庭上翻到对方证据漏洞时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庭外和解,”他说,“予以准许。”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向后退去。远处电子科大老校区的方向,那棵银杏树正在深秋的夜风里沙沙作响。
叶子还没落完。树下那张石凳上,今晚没有坐着人。
但它一直在那里。
等风来,等叶落,等下一次有人坐在上面,把一辈子的话慢慢说完。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