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了二十分钟,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不稠不稀,挂在肉块上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琥珀色的光。陆时衍关了火,没急着盛出来,而是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带皮的,吹了两口气,放进嘴里。
咸了一点。
他皱了皱眉,拿起灶台上的盐罐看了一眼——苏砚买的,号称“低钠高钾健康盐”,包装上印着一长串营养成分表,密密麻麻的,比他写的法律意见书还详尽。他放下盐罐,决定不跟苏砚提这件事。有些仗值得打,有些仗赢了也是输。
他用砂锅直接端上桌,又炒了一个蒜蓉西兰花——苏砚吃蔬菜只认西兰花,别的绿叶菜一概不碰,理由是“十字花科植物的抗氧化数据最优”。陆时衍第一次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决定不跟她争论“吃饭不是做实验”这件事。跟苏砚争论需要消耗的能量太大,他得省着点用在刀刃上。
“苏总,吃饭。”
书房门开了。苏砚走出来的时候摘了眼镜,鼻梁上有两个浅浅的压痕,头发比刚才更松了,马尾几乎散了一半。她走到餐桌前,低头看了看砂锅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那盘蒜蓉西兰花,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准备认真吃饭了。
陆时衍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的吊灯是前任房主留下的,灯罩是老式的乳白色玻璃,光线打下来温温的,把苏砚脸上的棱角都柔化了几分。
苏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停住了。
“咸了。”
“低钠盐的问题。”陆时衍说,“下次我用普通盐。”
苏砚没接话,又夹了一块。这回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拆解这道菜的数据结构。陆时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一个能徒手写出三千行代码的女人,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红烧肉,眉头微蹙,嘴唇泛着油光,认真得可爱。
“还行。”苏砚终于给出了评价,“比速冻的好。”
“这可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真诚的赞美。”陆时衍端起碗,遮住了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碗碟收进洗碗机——摆在厨房左边,苏总钦定的位置——厨房的灯调成了暖光模式,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地响。一切都刚刚好。
收拾完厨房,陆时衍去了书房。他手头还有一个案子要准备,下周开庭,材料堆了半个书桌。苏砚则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公司新项目的进度表——她嘴上说今天休息,实际上没人能阻止她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打开电脑。
房子安静了大概四十分钟。
然后苏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语气和刚才讨论洗碗机位置时一模一样。
“陆时衍,你过来一下。”
陆时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一次叫全名,节奏比“冰箱事件”要缓,尾音没有上扬,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他走出书房,看到苏砚站在客厅角落的酒柜前面——不对,准确地说,是蹲在酒柜前面。
酒柜是搬进来时陆时衍从他原来的公寓搬过来的,红木的,有些年头了,是他导师陆行知送他的乔迁礼物。柜子里本来摆着几瓶红酒和威士忌,搬过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酒瓶七歪八倒地挤在一起,落了薄薄一层灰。
但苏砚看的不是酒瓶。
她打开了酒柜最下面那扇柜门——那扇门从搬来到现在陆时衍就没打开过,里面装的不是酒,是他从旧居一股脑塞进去的杂物。旧相框、过期的律师证、大学时的笔记本,还有一些他自己都忘了存在的东西。
苏砚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相册,封面已经泛黄起毛,边角被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严肃,不是好奇,是那种发现了某件珍贵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本能的小心翼翼。
“这个,”她举起相册,“从里面掉出来的。”
陆时衍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相册的封面没有写字,但右下角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是三个手写的字——“法学院”。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扬的淡笑,是那种被某个遥远的、温暖的记忆突然撞了一下之后,不由自主绽开的笑。
“大学时候的。”他说,伸手接过相册,翻了翻封面,纸张发出陈年的脆响,“快十年没碰过了。”
苏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她没有问“可以看吗”,因为她知道陆时衍把相册放在这里、没有上锁、没有藏起来,本身就意味着他不介意被她看到。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两个人并肩坐在酒柜前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脚。陆时衍把相册摊开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法学院那栋老教学楼的石阶,灰色的花岗岩被雨水浸成了深色,台阶上站着二十来个穿学士服的年轻人,有人大笑,有人做鬼脸,有人在比当时流行的手势。陆时衍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位置,和现在比几乎没怎么变——眉眼还是那样,只是那时候下巴更尖一些,眼神也更锐利,像一把还没入鞘的刀。
“你大学时候就这么严肃。”苏砚指着照片里他的脸。
“那时候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陆时衍笑着摇头,“法学院的通病,每个大一新生都觉得自己以后能改变世界。”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世界不太想被你改变。”他翻了一页,“但你该做的还是得做,只不过不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让自己晚上睡得着。”
苏砚没接话,但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里那个年轻版陆时衍的脸,指尖在塑料膜上停留了一瞬。
第二页是模拟法庭的照片。陆时衍穿着借来的律师袍,袍子太大,肩线掉到了胳膊上,看起来有点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站在模拟审判台前,正在做结案陈词,嘴巴微张,眼神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镜头。
“第一场模拟法庭,我赢了。”陆时衍指着照片,“对手是隔壁班的薛紫英。她准备了四十页的辩护词,我准备了四页。后来她跟我说,她输就输在准备了太多——说得多,破绽就多。”
苏砚的眉毛动了一下。
薛紫英。这个名字在两人之间属于一个特殊的存在——不是禁忌,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提起的话题。冰岛之后,薛紫英在那边开了书店,寄回来的明信片贴满了冰箱门的一角。苏砚从来没对她表现出任何敌意,但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她。
“她的辩护词你还有吗?”苏砚问。
“应该没了。”陆时衍翻到下一页,语气很自然,“不过她当时引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说的是一个专利侵权案中‘等同原则’的适用边界——跟你们AI领域现在碰到的问题很像。改天我把判例找出来给你看看。”
苏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时衍正低着头翻相册,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他把薛紫英这个名字放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位置上——过去,同事,专业领域内值得尊重的对手。不多不少,刚刚好。
苏砚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相册继续往后翻。第三页夹着一张食堂的照片,不锈钢餐盘里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米饭,旁边是一份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菜,浇着可疑的棕褐色酱汁。
“法学院食堂的红烧肉。”陆时衍指着那团褐色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六块钱一份,肥肉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瘦肉老得像皮鞋底。我们宿舍四个人轮流吃,吃到最后一个人吐了,其他三个笑了他一整个学期。”
“这照片谁拍的?”
“我室友方如海。就是现在律所那个方如海。”陆时衍翻到后面一页,指着一张合影里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当时他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带了相机来上学的人,拍什么都拍,连谁上厕所忘了冲水都要拍一张存档。后来这些照片全被他整理成册,毕业时一人送了一本。”
苏砚盯着那张食堂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时衍意外的
话。
“我大学没有这样的照片。”
陆时衍转头看她。苏砚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手指又去摸照片的塑料膜了,像是想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触碰到某些她没有的东西。
“我大学的时候,住在校外的出租屋里。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周末接外包。”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诉苦,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室友,没有食堂,没有社团。毕业照是辅导员打电话催了三次才去拍的,拍完就走了。”
陆时衍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空白的照片袋,原本该放照片的位置是空的。
他把空袋子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此刻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泛黄相册的苏砚。
苏砚抬头:“你干嘛?”
“补一张。”陆时衍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毕业照可以补,食堂的照片也可以补。改天带你去法学院的食堂,他们现在的红烧肉改良了,肥瘦比例达到了历史最优的六比四。”
苏砚瞪着他,但眼神没有杀伤力。那种瞪更像是一只被人挠到了痒处的猫——表面上炸毛,实际上尾巴尖在轻轻晃。
“删掉。”
“不删。”
“陆时衍。”
“苏总,根据《婚姻法》第十七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陆时衍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本正经地说,“这张照片属于婚后共同创作,你无权单方面要求删除。”
“《婚姻法》第十七条规范的是财产,不包括照片。”
“那就再加一条判例。陆时衍诉苏砚照片权属纠纷案,本院裁定——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放弃了。她把相册合上,放回酒柜最下面的那层格子里,关上柜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天去食堂。”她说。
“嗯?”
“你说的,法学院食堂。明天中午。”
她说完就回书房了。毛绒拖鞋在地板上踩出软软的声响,马尾已经彻底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在走廊的暖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书房门后。
陆时衍还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酒柜的柜门把手。他在想苏砚刚才那句话——“我大学没有这样的照片。”她说得很平静,但越平静的东西,底下藏的往往越深。
她在一个仓库里长大,父亲破产后,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台旧电脑。她在出租屋里读完了大学,用外包赚的钱付学费。她站在千亿AI帝国的顶端,却从来没有吃过一顿室友们AA制的食堂红烧肉。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右边的格子里还放着一碗东西——下午做红烧肉的时候他多留了一份,本打算明天带饭的。他把碗端出来,又从橱柜里翻出一个保温饭盒——买回来之后一直没用过,商标还没撕。他把红烧肉仔细地装进去,盖好盖子,放进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在饭盒上贴了一张便签。
写的是:“苏总的法学院食堂专供红烧肉。肥瘦比六比四,盐量已调整。请勿与功能饮料同食,以免破坏口感。”
他把便签贴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字写得不够好看,又撕下来重新写了一遍。
厨房的窗外,电子科大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银杏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叶子离变黄还有一段时间,但已经有一两片耐不住性子的,趁着夜色悄悄卷了边。
书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屏幕的光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陆时衍关了厨房的灯,走进书房。
苏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项目进度表,但她的目光不在屏幕上。她在看桌上放着的那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在银杏树下的那张合照,那天阳光很好,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陆时衍伸手帮她拨到耳后,快门就是在那时候按下的。
“苏砚。”陆时衍靠在门框上。
“嗯?”
“明天中午法学院食堂,叫上方如海他们?”
苏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两秒。
“叫吧。”她说,语气像是在批准一项预算,“但是不要让他带相机。”
陆时衍笑了。
“晚了。方如海的相机是长在手上的。”
他转身回书房整理案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色里站得很安静,树干笔直,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数着这个夜晚还剩下多少时间。
明天。
明天会有食堂的红烧肉,会有方如海的相机,会有苏砚被一群人围着拍照时那种略带僵硬但不抗拒的表情。
那是她迟到了太多年的一张照片。
陆时衍关上书房门,翻开案卷,笔尖停在纸上。
然后他低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