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这辈子打输的官司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其中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一桩,不是什么千亿大案,也不是什么师门恩怨,而是上个月他和苏砚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冰箱战争”。这场战争的结局是——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苏砚以“冰箱是厨房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由,动用了她在商业谈判中练就的全部话术,成功争取到了一半冷藏空间的使用权。说是“一半”,实际上她的速冻水饺和功能性饮料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渗透进了每一层隔板,陆时衍上周从冷冻室里翻出一袋意大利饺子,包装袋上赫然印着“苏砚专属·触犯必究”八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尤其是姓陆的。”
他看着那行小字,站在冰箱前面笑了整整半分钟。笑完了,把那袋饺子放回去,关上冰箱门,转身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苏总,您的法律文书格式有误。‘触犯必究’不构成有效的权利声明,建议修改为‘未经许可擅自取用者,视同同意以下条款:一、赔偿苏砚女士手工烘焙饼干一盒;二、陪看三集《舌尖上的中国》;三、承认苏砚女士在冰箱空间分配问题上具有最终解释权。’”
消息发出去,苏砚秒回了三个字:“已存档。”
陆时衍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场官司他其实赢了。
冰箱战争告一段落之后,陆时衍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苏砚在生活琐事上的全部战斗力。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第二个周末,苏砚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做早饭。陆时衍当时正在沙发上看案卷,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没从西边出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苏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印着一行字——“本厨房由AI接管”,是孟晓渔送的乔迁礼物,苏砚收到的时候难得笑了整整五分钟。
“审视的目光。”陆时衍合上案卷,“苏总上次进厨房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泡面不算。”
苏砚沉默了三秒钟,用一种律师在法庭上回避不利问题的标准语气说:“泡面涉及了烧水和撕调料包两个关键步骤,从法律定义上讲——”
“苏砚。”
“嗯?”
“你会做饭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又抬头看了看陆时衍,忽然展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在商业谈判桌上,她准备提出一个对方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条款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我可以学。”
陆时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撸起袖子,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姿势从背后握住了她拿锅铲的手。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稳:“煎蛋要热锅冷油,蛋液下去别急着翻,等边缘起了焦边再动铲子。来,我教你。”
苏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耳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是坐在谈判桌主位上:“陆律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
“你在利用肢体接触干扰我的操作。”
“这怎么能叫干扰呢,”陆时衍一本正经,“这叫手把手教学,在劳动法上属于岗前培训的正常范畴。”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蛋液在热油里慢慢凝成白色的花边。苏砚盯着锅里的鸡蛋,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脊椎传上来,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人拿羽毛在脊梁骨上扫。她忍了大概十秒钟,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不自在。
“陆时衍。”
“嗯。”
“你能不能稍微往后站一点。”
“为什么?”
“你靠这么近,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苏总在千亿并购案上都能一心二用,区区煎个蛋——”
“那不一样。”苏砚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锅里的油响声差点盖过去,“并购案对面坐的又不是你。”
陆时衍愣住了。
锅铲在苏砚手里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厨房门口。苏砚低着头继续翻那个煎蛋,动作有点僵硬,但翻面的时机居然踩得刚刚好——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关了火,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无懈可击的从容。她把盘子往他手里一递,说了句:“尝尝。”
陆时衍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抬头看她。
“怎么样?”苏砚问。
“作为你人生中第一个独立完成的煎蛋,”陆时衍把盘子放在台面上,“它已经达到了可以合法自称煎蛋的水平。”
“那就是及格了。”
“及格以上。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放盐?”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煎蛋,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时衍,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端起盘子,拿起盐罐,面无表情地在煎蛋上撒了一层盐,重新递给他:“现在呢?”
陆时衍又尝了一口。
“咸了。”
苏砚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搁,解开围裙,说了一句“我去叫外卖”,转身就走。陆时衍在后面笑出了声,笑得靠在门框上直不起腰。
“苏总,您这是第一次煎蛋就放弃?”
苏砚头也不回:“不是放弃,是止损。在商业决策中,当沉没成本超过预期收益时,及时退出是最理性的选择。”
“那中午吃什么?”
“外卖。”
“晚饭呢?”
“外卖。”
“明天呢?”
苏砚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还靠在厨房门框上笑吟吟望着她的陆时衍,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明天你教我。但你得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教学过程中保持正常的师生距离。”
“这个嘛——”陆时衍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极其正经的表情,“苏总,您这就为难我了。教书育人这种事,讲究的是言传身教。光说不练那是纸上谈兵,光学不练那是——”
一个沙发靠垫精准地砸在了他脸上。
“陆时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
“以前是以前,”陆时衍接住靠垫,抱在怀里,笑嘻嘻地看着她,“以前我是你的对手律师,当然要保持专业形象。现在嘛——”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你丈夫。丈夫不需要形象。”
苏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三分嫌弃三分无奈,还有四分她死都不会承认的欢喜。她转身继续往客厅走,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平板开始处理工作邮件。陆时衍从厨房里端出那盘被嫌弃的煎蛋,自己坐在餐桌前吃完了。咸是真的咸,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发现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在盘子上,金灿灿的一小摊。
他拿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的。不是说蛋黄真的是甜的,而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他吃了三十年饭,从大学食堂吃到米其林餐厅,从来没有一个煎蛋让他吃出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味觉,是别的什么。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这种感觉叫“她做的”。只要是她做的,咸了也是甜的。
他把盘子洗了,擦干手,走到客厅,在苏砚身边坐下。苏砚在处理一封海外市场的邮件,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时衍。”
“嗯?”
“煎蛋吃完了?”
“吃完了。”
“咸不咸?”
“咸。”
苏砚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你还吃完?”
“浪费粮食可耻。”陆时衍说得义正词严,“而且你第一次做的东西,我得吃完。万一你以后不做了呢?”
苏砚没接话。她继续划着平板,划了大概半分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极低的话,低到陆时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做西红柿炒鸡蛋。记得买西红柿。”
陆时衍扭头看她,她依然盯着平板屏幕,表情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某个不知名的时空裂缝里漏进来的。他忍着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明日采购——西红柿、鸡蛋、盐(多备)、靠垫(防御用)。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苏砚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机拿了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靠垫不用买。沙发上有四个,够你用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继续看邮件。
陆时衍握着手机,看着备忘录上她没删掉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周末的早晨跟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厨房台面上还残留着煎蛋的油渍,客厅沙发上散落着昨晚两个人各自加班时盖过的毯子。这些东西在他以前的公寓里都有——冰箱、厨房、沙发、毯子——可那时候它们只是东西。现在它们变成了证据,证明这套房子里住着两个人。
两个人。
他靠进沙发里,翻开案卷,余光落在苏砚身上。她看邮件的时候喜欢微微皱着眉,左手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个习惯是她婚后第三天才养成的,大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陆时衍收回目光,把案卷翻到下一页,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那场冰箱战争重新下了一个结论:那场官司不是他输了,而是他以退场的方式,赢到了更多东西。比如今天早上的煎蛋,比如明天的西红柿炒鸡蛋,比如苏砚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她无意识转动的戒指,比如这个乱七八糟、油盐酱醋、咸了淡了的周末早晨。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的喇叭声从楼下传上来,混着树上的鸟叫和远处建筑工地的轰鸣。这座城市的周末从来不安静,可陆时衍觉得今天这些噪音听起来格外顺耳。他低头看了看案卷,又抬头看了看苏砚,忽然想起大学时法理学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法律保护的是秩序,但人活着不是为了秩序。人活着,是为了在秩序之上,找到那一点不讲道理的、蛮横的、不管不顾的温度。”
当年他坐在阶梯教室里,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写得工工整整,却并不真的明白。今天的煎蛋很咸,咸得他灌了大半杯水才压下去。但他就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