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夜,黑得不像话。
苏砚裹着件灰色羽绒服,站在木屋外的雪地里,抬头望天。极光出来了,绿色的光带像谁把一匹巨大的绸缎抖开在穹顶上,波浪一样地流。她看了很久,久到鼻尖冻得没了知觉,才想起呼口气。白雾腾起来,散在风里,像她此刻脑子里那些飘来飘去又抓不住的念头。
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陆时衍走过来,把一杯热红酒塞进她手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她并肩站着,一起抬头看。
“你说,这玩意像不像我公司新算法跑出来的可视化数据?”苏砚忽然问。
陆时衍偏头看她一眼,没忍住笑:“你什么时候能别把什么东西都往代码上扯。”
“习惯了。”苏砚抿了口酒,甜得发齁,她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有些东西,非得找个熟悉的说法套上,不然心里不踏实。”
“那现在呢?”陆时衍问,“看着极光,你心里踏实吗?”
苏砚沉默了几秒,说:“不踏实。但挺好看的。”
陆时衍又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两道细纹,像某种被时间磨出来的温柔。苏砚偷偷看了他一眼,被逮了个正着。他问:“看什么?”
“看你。”苏砚说,语气理直气壮,耳朵却有点发烫。
陆时衍笑意更深,往她身边挪了半步,肩膀靠住她的肩膀。雪还在下,细得跟盐粒似的,落在两人头上,不化,就那样薄薄地覆了一层,像时间漏下来的白。
薛紫英从木屋里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已经有些上脸了。她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回屋里腻歪?外头零下十几度,演什么极地生死恋。”
苏砚回头,冲她举了举酒杯:“紫英,你当年可没这么啰嗦。”
“当年我要是不啰嗦,你俩能成吗?”薛紫英一屁股坐在门廊的台阶上,仰头灌了口酒。冰岛的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极光出神。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一眼,也走过去,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坐成一排,谁也没说话。远处的雪原白茫茫一片,极光在头顶无声地翻涌,像另一个世界在缓慢呼吸。
过了一会儿,薛紫英轻声说:“我这辈子做过不少亏心事。有些事,白天不想,晚上也会自己找上门来。可在这儿,天不怎么亮,它们反而不来了。你们说怪不怪?”
“不怪。”陆时衍说,“人得先放过自己,那些东西才肯放过你。”
薛紫英笑了笑,仰起头,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倒进嘴里。有几滴顺着嘴角滑下来,她也懒得擦:“陆时衍,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
陆时衍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接话。
苏砚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忽然说:“我小时候最怕黑。一到冬天,天黑得早,我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后来我爸说,你越怕黑,黑就越欺负你。你得学会跟它商量。”
“怎么商量?”薛紫英问。
“我爸说,黑也是要面子的。你给它让一步,它就会给你留一盏灯。”苏砚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爸破产了,家里灯全灭了。我才知道,他教我的那些,他自己也没做到。”
陆时衍把她的手拉过来,拢进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在雪里埋了半宿的石头。他握紧了些。
“他不是没做到。”陆时衍说,“他给你留了那盏灯。只是后来你长大了,自己会点灯了。”
苏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极光的绿光落在她眼睛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她没说话,只把手指反扣过来,与他十指交握。
薛紫英在旁边“哟”了一声,把空酒瓶往雪地里一杵,站起身来:“行了,这地方太冷了,再坐下去,咱们仨明天全得进医院。明天还要赶飞机呢。”她拍拍屁股上的雪,朝木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苏砚,你记得多穿点。总觉得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
苏砚应了一声:“知道了。”
木屋的门关上了。雪地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紫英变了。”陆时衍轻声说。
“人都会变。”苏砚说,“有些人变坏,有些人变好。她能开这家书店,说明心里那关,算是过去了。”
陆时衍点点头,低头看苏砚。她的脸在极光下白得透明,眼窝微微发青,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他皱了下眉:“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苏砚揉了揉太阳穴,“从国内飞过来倒时差,又陪紫英折腾了这么多天。回去得好好睡一觉。”
“回去先去医院。”陆时衍说。
“去什么医院,我又没病。”苏砚白他一眼。
“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出了很多汗。今天早上又什么都没吃,就喝了几口咖啡。”陆时衍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回去查一查,放心。”
苏砚张嘴想反驳,可对上他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陆时衍了。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代表他已经做了决定,再吵也白搭。
“行,查就查。”她嘟囔着,“陆律师管得真宽。”
陆时衍笑了笑,伸手替她拂去头发上的雪:“苏总,彼此彼此。”
第二天,三人从雷克雅未克飞回国内。薛紫英没跟他们同机,她说要多留几天,把书店的进货清单理一理。苏砚在登机口抱了抱她,薛紫英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他要是对你不好,我第一个飞回来收拾他。”
苏砚笑了:“那你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飞机上,苏砚睡了全程。快到的时候才醒过来,发现陆时衍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蹙。她凑过去瞄了一眼,是律所那边传过来的一个案子,关于某科技公司高管窃取技术机密的。她没细看,靠回椅背,望着舷窗外的云层出神。
“着陆后去医院。”陆时衍合上文件,看她一眼。
“你怎么还没忘了这茬。”苏砚无奈。
“忘不了。苏总的身体,关系着全公司上下的饭碗。”陆时衍说得一本正经。
“那陆律师呢?也关系着你的饭碗?”
“我不用你给饭碗。”陆时衍侧过脸,冲她笑了一下,“我只要你好好吃饭。”
苏砚心中一软,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云层像一片无尽的白原,阳光照在上面,刺得人眼睛发酸。她觉得自己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容易累,没胃口,闻到油腻的东西就犯恶心。她把这些归咎于倒时差和冰岛的食物,可陆时衍这么一说,她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两点。陆时衍没回律所,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医院。苏砚被他拉去抽了血,做了检查,全程板着脸,像被押解的犯人。陆时衍在旁边陪着,笑得人畜无害。护士认得他,开玩笑说:“陆律师,这是又给哪位当事人做体检?”
“家属。”陆时衍说。
苏砚偷偷拧了他一下。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戴着眼镜,看着报告单,又抬头看看苏砚,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时衍身上,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恭喜啊。”医生说。
苏砚正喝水,闻言差点呛着。她咳嗽着问:“恭喜什么?”
“怀孕六周了。”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指了指上面的数值,“HCG指标很好。不过你有点贫血,营养没跟上。头三个月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苏砚愣住了。
陆时衍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对方,眼睛里都是同一种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懵得说不出话来。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笑呵呵地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补了一句:“先别急着激动,定期来产检,有事随时找我。”
走出诊室的时候,苏砚的脚步是飘的。她觉得自己像踩在冰岛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陆时衍走在她身边,手虚扶着她,也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医院门口,阳光猛地砸下来,暖得有点不真实。
苏砚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陆时衍。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陆时衍,我怀孕了。”
“嗯。”陆时衍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我听到了。”
“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
“我害怕。”
“我也害怕。”
苏砚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慌,会像以前一样用冷漠和逞强把自己包起来。可她只是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被太阳晒着,被陆时衍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软了。
“怎么办?”她问,声音很小,像个小女孩。
陆时衍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温热:“一步一步来。先回家,给你做饭。你饿了。”
苏砚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是笑。过了很久,她闷声说:“陆时衍,你做饭好难吃。”
陆时衍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朵里,像沉闷的雷:“那今晚我带你出去吃。”
“不去。我要吃酸辣粉。”
“不行,医生说你不能吃太刺激的。”
“你刚才还说带我出去吃。”
“但没说吃酸辣粉。”
“陆时衍你这个人怎么……”
“好了好了,先上车。”陆时衍半搂着她往停车场走,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回家先睡一觉。晚上给你熬粥。”
“你熬的粥更……”
“苏砚。”
“行吧。粥就粥。”
两人走到车前,陆时衍拉开车门。苏砚坐进去前,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明明灭灭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爱在秋天的时候,站在学校那棵银杏树下等她放学。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破产,什么叫失去。
“陆时衍。”她叫了他一声。
“嗯?”
“明天,带我去看看那棵银杏树吧。”
陆时衍一愣,随即笑了。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好。”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后视镜里,那排银杏树渐渐远去,像一段被甩在身后的旧时光。苏砚靠在座椅上,手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她知道,有个小东西已经住进去了,像一粒刚刚落土的种子,安静地等着发芽。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衍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时衍问。
“没什么。”苏砚说,“就是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挺是时候的。”
陆时衍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不早不晚。”他说,“正好。”
车窗外,城市的风正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卷着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银杏叶,在阳光下打着旋儿。苏砚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莫名地安稳。她想起冰岛的那条极光,想起薛紫英坐在台阶上喝酒的样子,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黑也是要面子的。你给它让一步,它就会给你留一盏灯。”
她睁开眼,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灯,似乎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