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碗酸辣粉跟人急眼。
可它就发生了。就在产检回来的路上,车子路过一家小吃店,招牌上“酸辣粉”三个字红彤彤地亮着,像三块烧红的炭,直直烫进她眼睛里。她喉咙里咕噜一声,胃里那只小东西像是被隔空唤醒了,伸了个懒腰,她整个人都坐直了。
“停车。”她说。
陆时衍偏头看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家店,立刻明白了。他非但没停,反而轻点油门,车子滑过了店门口,只留下一股混合着辣油和醋香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勾魂的细绳子,一下一下勒她的胃。
“陆时衍!”苏砚扭过头,眼睛里全是怨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医生说你不能吃辣。”陆时衍语气平静,目不斜视。
“医生说的是少吃,没说不让吃。”
“少吃就是最好别吃。”
“你偷换概念。”
“我这是合理援引。”
苏砚气结。她当然知道他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馋归馋。她这辈子没怎么馋过,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能吃饱就不错了;后来创业,忙起来一天就靠咖啡和压缩饼干顶着。她以为自己早就把口腹之欲戒了。结果怀孕才第七周,她就像变了个人,闻到什么想吃什么,吃不到就浑身难受,心里头跟有只猫在挠。
“就吃一口。”她放软了语气,眼睛湿漉漉地看他,“一小口。你帮我试试毒,看我能不能吃。”
陆时衍差点就心软了。他喉结动了动,手掌在方向盘上收紧,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回家我给你做。不辣的酸辣粉。”
“不辣的酸辣粉叫酸辣粉吗?”苏砚瞪他,“那叫酸粉。或者叫辣粉。反正不是酸辣粉。”
“那你说叫什么?”
“叫陆时衍欺负人粉。”
陆时衍没绷住,笑出了声。他一笑,苏砚更来气,伸手去拧他胳膊。他躲了一下,车微微晃了晃,后面传来一声喇叭。他忙稳住方向盘,连声说:“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回头我买瓶醋,给你做一碗纯正的酸粉,一滴辣不放。”
苏砚白他一眼,收回手,抱着胳膊生闷气。闷了不到半分钟,自己也被逗乐了。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嘴角却翘得压不住。
“陆时衍,你说我是不是挺矫情的。”她忽然说。
“不矫情。”陆时衍说,“我查了资料,孕妇口味变化很正常。想吃什么,说明身体缺什么元素。你想吃酸辣粉,可能就是缺……”
“缺打你一顿。”苏砚接得飞快。
陆时衍又笑。他发现苏砚怀孕后比从前多了不少孩子气。以前的她,说话滴水不漏,做事雷厉风行,连笑都收着。现在的她,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他没让吃酸辣粉而噘嘴。这些变化细微,却真实。他喜欢这样的她,喜欢得心口发满。
到了医院,陆时衍去挂号。他特意挂了个专家号,又跟护士多问了几句,把注意事项录音存进手机里。苏砚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他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背影挺直。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个男人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逼到结巴,现在却在为她该吃什么牌子的叶酸而跟导购员刨根问底。
“苏砚?”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方如海正站在两米外,一手拎着个粉色保温杯,一手扶着他老婆蒋瑶。蒋瑶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揣了颗柚子,走路都外八。见是苏砚,蒋瑶眼睛一亮,甩开方如海的手就过来了,吓得方如海在后面直喊:“你慢点!慢点!”
“苏总!哎呀可算碰到你了。”蒋瑶一屁股坐在苏砚旁边,亲热地拉住她的手,“陆律跟我们说的时候,方如海激动得把茶水都打翻了。我还说呢,你们俩这速度,赶上火箭了。”
苏砚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打量蒋瑶。她见过蒋瑶几次,都是在律所年会上。印象中是个爽利泼辣的女人,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跟方如海的温吞性子正好互补。
“预产期什么时候?”苏砚问。
“下个月三号。”蒋瑶拍拍肚子,“这小祖宗,折腾得我一天跑八趟厕所。你看方如海,比我还紧张。昨晚上我翻个身,他以为我要生了,穿着拖鞋就冲下楼去发动车子。”
方如海在旁边挠头,憨憨地笑:“我那不是怕嘛。”
“你怕,我更怕。你半夜跟个鬼似的一惊一乍,我睡个觉都做噩梦。”蒋瑶白他一眼,又转向苏砚,压低声音说,“苏总,你别看陆律在庭上那么稳,我敢打赌,等你肚子大起来,他比方如海还夸张。”
苏砚想象了一下陆时衍半夜惊坐起的样子,笑了:“已经有点了。昨天做个噩梦,他今天非拉着我来产检。”
“正常。头一回当爹都这样。”蒋瑶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等你们家这个出生了,你再看,更夸张。我有个朋友,她老公在孩子出生那天,紧张得把字签错了三回,护士出来问‘谁是孩子他爸’,他举着手说‘我是我是’,结果手里还攥着产房的门把手,拔都拔不出来。”
苏砚乐不可支。蒋瑶说话生动,每个表情都带着戏,她听得入迷,连陆时衍什么时候走回来的都没注意。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陆时衍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在苏砚身边坐下,朝方如海点了点头。
方如海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我刚被蒋瑶批斗了。你小心点,她们女人凑一块,没咱好果子吃。”
蒋瑶耳朵尖,立刻接话:“方如海你皮痒了是不是?我夸陆律呢,说你比他更不像话。”
方如海苦着脸:“这哪是夸我啊。”
陆时衍笑着摆摆手:“弟妹说得对。方如海,你确实得改改。蒋瑶挺个大肚子,你得让她省点心。”
方如海一听,扭头看蒋瑶:“听见没,陆哥都替我说话。”
蒋瑶哼了一声:“人家那是客套。就你当真。”
四个人笑作一团。苏砚笑得肩膀直颤,忽然胃里一阵翻涌,脸色霎时白了。陆时衍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的肩,递过保温杯:“喝口水,慢点。”
苏砚接过水抿了几口,缓了缓。蒋瑶关切地问:“妊娠反应重不重?我头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找了个偏方,含姜片。你要不要试试?”
陆时衍闻言,认真问:“姜片管用吗?”
“管用。最好是老姜,切薄片,想吐的时候含一片。比吃药强。”蒋瑶说。
陆时衍点头,掏出手机记了下来。那模样,比记庭审要点还认真。蒋瑶看在眼里,忍不住冲苏砚挤挤眼睛,那意思明显:看,我说对了吧。
轮到苏砚检查了。陆时衍陪她进去,方如海和蒋瑶在外头等。检查过程很快,医生是位温和的中年女性,看了B超结果,说胚囊发育正常,能听到胎心了。她指着屏幕上一个小白点,说:“看,这就是你们的孩子。心跳很有力。”
苏砚躺在检查床上,侧头看向屏幕。那小东西只有米粒大小,却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像颗遥远的星星。她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去。陆时衍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她一起看着那个小点。诊室里很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电流声。窗外有风,掀动百叶窗,光影在他们身上一格一格地走。
“听见了吗?”医生笑着说,“这是胎心。以后每次产检都能听到。”
出了诊室,方如海和蒋瑶迎上来。蒋瑶见苏砚眼眶发红,连忙问:“怎么了?不舒服?”
苏砚摇摇头,笑着说:“没事。看见孩子了。”
蒋瑶“哎呀”一声,也激动起来:“第一次见吧?是不是特神奇?我当时看见,哭得跟傻子似的。方如海更绝,当场给医生鞠躬,把人家吓得够呛。”
方如海在旁边嘿嘿笑:“我那不是高兴嘛。”
陆时衍拍拍他的肩,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我懂”的眼神。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方如海夫妇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蒋瑶拍着胸脯说:“我最近厨艺大涨,专门学了几道孕妇餐。苏总你一定要来尝尝,顺便让陆律学学。男人不能光会熬粥,得多练几个菜。”
陆时衍看了苏砚一眼,说:“她早上没吃多少,现在正好饿了。”
苏砚点头答应。她其实不太习惯去别人家吃饭,总觉得欠人情。可蒋瑶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人拒绝不了。这让她想起小时候,邻居阿姨也这样,见她就往手里塞个刚出锅的包子。那时候她不觉得什么,现在想想,那都是人世间最朴素的好意。
方如海家离医院不远,是套三居室,装修得温馨。一进门,蒋瑶就换上拖鞋,挺着肚子进了厨房。方如海跟在后面打下手,被蒋瑶嫌弃地赶了出来:“你毛手毛脚的,别碰我锅。”
方如海一脸委屈,对陆时衍说:“看见没,我在家就这地位。”
陆时衍笑:“你知足吧,有人给你做饭。”
方如海一愣,随即大笑:“对对对,陆哥你平时是不是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陆时衍看了眼苏砚,淡淡说:“现在好多了。我会熬粥了。”
方如海笑得更欢了。苏砚坐在沙发上,耳根有点热。她装作没听见,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育儿杂志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婴儿衣服的照片,粉的蓝的,软乎乎的。她看了几页,心里莫名发软。
蒋瑶的孕妇餐做得确实不错。清蒸鲈鱼、虾仁蒸蛋、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清淡,但味道鲜。苏砚难得有了胃口,吃了小半碗米饭,又喝了碗汤。陆时衍见她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眼角一直带着笑。
“陆律,你学着点。这几个菜,没一个难的。”蒋瑶说,“回头我写个菜谱发你。苏总现在是关键期,营养得跟上。”
陆时衍认真点头:“麻烦弟妹了。”
“跟我客气什么。”蒋瑶挥挥手,“苏总,我跟你说,怀孕这事,别太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该吃吃,该睡睡。你身体底子好,前三个月熬过去,后面就顺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苏砚心里一暖,轻声说:“好。”
方如海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那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蒋瑶瞪他:“我什么时候半夜接电话了?就你事多。”
方如海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众人又笑。
回去的路上,苏砚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的梧桐叶。陆时衍开得慢,车里的音乐很轻。她忽然说:“蒋瑶人真好。”
“方如海有福气。”陆时衍说。
“你羡慕?”
“不羡慕。”陆时衍说,“我的福气也不差。”
苏砚“嘁”了一声,嘴角却弯起来。她想了片刻,又说:“陆时衍,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好像还没准备好?”
“哪方面?”
“当爹。”苏砚说,“我总觉得像在考一场没预习的试。心里虚。怕考砸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年第一次出庭,也这样。前一晚把辩护词背了二十遍,结果开庭时全忘了。后来我明白,那些你以为没准备好的,其实早就在你身体里了。只是需要个时机,让你自己看见。”
苏砚看着他,没说话。窗外光影流动,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遇见谁,错过谁,都是命里写好的。可命里没写的,是自己怎么走。
“陆时衍。”她轻轻叫他。
“嗯。”
“你说过,我们第一次在停车场对峙时,就觉得我倔。那时候你觉得我讨厌吗?”
陆时衍笑了笑:“讨厌谈不上。就是觉得这女人不讲道理。”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女人讲起道理来,比谁都动人。”他偏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尤其是眼馋酸辣粉的时候。”
苏砚又羞又恼,伸手去捂他的嘴:“你闭嘴。好好开车。”
陆时衍笑着躲开,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平稳地向前。他们身后,医院和蒋瑶家的距离越拉越远,像被风翻过去的旧书页。而前面,路还长,天还亮。
有些日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像白开水。可你回头看,那里面全是甜的。因为有人陪你一起喝,一口一口,喝出了滋味。
苏砚把车窗摇下一点,风涌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轻声说:“陆时衍,我想吃桂花糕。”
“好。前面有家老字号。”陆时衍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律师,调查是基本功。”
苏砚笑了,声音像碎银落在玉盘里,清凌凌的。陆时衍也笑了。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两旁的老房子墙上爬满青藤。巷子深处,一块旧木牌在风里微微晃着,上面写着四个字:桂花依旧。
车停了。陆时衍下车,绕到副驾驶,替苏砚拉开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整个人像镶了层金边。
“走吧。”她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牵她下车。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风又起,几朵桂花从墙头飘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苏砚摸了摸口袋,触到那片银杏叶。
秋还长。故事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