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决定学做饭这件事,陆时衍是从方如海嘴里知道的。
那天方如海来家里送案卷,进门换鞋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像警犬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他嗅着味儿摸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溜调料瓶——醋、酱油、花椒油、辣椒面、五香粉,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家常菜入门》,书页上沾着可疑的褐色指印。
“苏总这是……”方如海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表情像在法庭上发现了对方律师的伪证。
陆时衍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表情平静得过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她昨晚说,小银的辅食不能光靠营养粉冲。”
“所以——”
“所以她要亲手做。”
方如海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把镜头对准厨房。
“你干什么?”陆时衍皱眉。
“取证。”方如海一脸严肃,“苏砚,千亿AI帝国掌舵人,全球科技峰会最年轻的主讲嘉宾,福布斯封面人物——即将在厨房里制造第一起人道主义灾难。这种历史时刻,不录下来对不起我做法务的职业生涯。”
陆时衍没有拦他。因为他心里也隐隐觉得,方如海的判断可能没错。
苏砚的“灾难”,从当天下午正式拉开序幕。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前一天晚上,小银的辅食吃完了,苏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准备下单,结果看到母婴APP推送了一条广告——“亲手为宝宝做一碗酸辣粉,妈妈的味道无可替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五秒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酸辣粉项目”。
她做事的风格一如既往:先建模。
她调出了酸辣粉的“核心技术参数”——粉条直径、汤底酸度、辣度指数、花生米脆度——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值范围。然后用AI跑了一组最优配比方案,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陆时衍晚上回家看到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柱状图和折线图,最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目标:一次通过。”
“你管这叫做饭?”陆时衍问。
“你管几十页的辩护词叫说话?”苏砚头也没抬,正在把粉条按长度分类,长的放一堆,短的放另一堆,中间长度扔进垃圾桶。
陆时衍看着垃圾桶里那些被“淘汰”的粉条,决定不发表意见。
第一天。苏砚严格按照方案操作。粉条泡了四十分钟,精确到秒。醋的用量用厨房秤称了三遍,精确到克。辣子面撒进热油的时候,她甚至戴上了护目镜——因为方案里标注“油温180度时辣子面可能飞溅”。
陆时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妻子全副武装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进法庭时的表情。也是这么专注,也是这么较真,只不过那时候手里拿的是证据册,现在拿的是漏勺。
“油温到了。”苏砚盯着温度计,手悬在油锅上方。
“嗯。”
“我倒了。”
“倒吧。”
辣子面入油,滋啦一声。没有飞溅。苏砚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得意。然后她转身去拿醋瓶,手肘撞到了灶台上的花椒油瓶。瓶子晃了一下,倒了。褐色的花椒油顺着灶台流下来,淌进刚调好的辣子碗里。
苏砚盯着那碗辣子看了三秒。
“没事。”陆时衍说,“多一味花椒也挺好。”
苏砚没理他。她把那碗辣子倒了,重新调。倒掉的时候手很稳,表情也没变,但陆时衍注意到她倒的时候多倒了两秒——像是在泄愤。
第二天。粉条煮过了。苏砚捞出来的时候粉条已经软得站不住,一碰就断。她盯着漏勺里那坨糊状的粉条,再次沉默。
“其实——”陆时衍开口。
“不要说‘其实’。”苏砚打断他,“‘其实’后面永远跟着安慰。”
陆时衍闭上嘴。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其实第一次做这样已经很好了。可惜苏砚不让说。他只好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四个字:“情况不妙。”
方如海秒回:“录像了吗?”
陆时衍看了看正在把糊粉条倒进垃圾桶的苏砚,回了一个字:“没。”
方如海发了三个惊叹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陆时衍点开,方如海的声音在厨房里炸开:“苏总!手下留情!糊粉条也是文物!历史第一碗AI计算糊粉条!我出五百块收藏!”
苏砚的手悬在垃圾桶上方,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陆时衍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面不改色:“方如海最近工作压力大,脑子不太清楚。”
第三天。苏砚换了策略,不再用AI建模,而是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你酸辣粉怎么做来着?”
电话那头苏母愣了两秒:“你?做饭?”
“嗯。”
“……你先把灭火器准备好。”
苏砚挂了电话,把AI模型全部删掉,找出一张白纸,凭记忆列了张清单:红薯粉、花生米、香菜、蒜末、生抽、陈醋、辣椒油、花椒粉、白芝麻。写完之后她盯着纸看了半天,在“红薯粉”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泡软就行,不要计时。”
她没有戴护目镜。没有拿厨房秤。没有温度计。
陆时衍下班回来的时候,厨房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酸辣粉,但又不完全是。苏砚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溅了几滴红油,头发用铅笔随便别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正在往碗里码料,动作很慢,但很稳。
“好了。”她说。然后把碗推到陆时衍面前。
碗里的粉条断的断、坨的坨,花生米一半焦了一半还是生的,香菜切得长短不一,像被狗啃过。汤底的颜色倒是接近了,红亮亮的,浮着一层辣油,看着还挺唬人。
陆时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已经坨了,夹起来是一整团,像在夹一块软糖。他咬了一口。酸,是真的酸。辣,也够辣。花生米有一颗没炒熟,硌得他后槽牙疼了半秒。
但他把整碗都吃了。连汤都喝完了。
苏砚站在对面,双手撑着灶台,表面平静,但陆时衍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轻轻敲台面——那是她在法庭上等待判决时的习惯动作。
“怎么样?”
陆时衍放下碗。他看着碗底最后那点红汤,想了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空碗里。苏砚拿起来,展开。
纸上六个字:“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开,像一杯太满的水终于溢了出来。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笑。
陆时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总,别笑太早。你这碗酸辣粉,严格来说——”
“别说‘严格来说’。”
“不严格地说,也不太行。”
苏砚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那你全吃了?”
“那是因为我饿。”
“你进门之前刚喝了一杯咖啡。”
陆时衍沉默了一秒。“我咖啡喝多了,胃酸。需要碱中和一下。”
苏砚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没那么厉害,但眼睛很亮。她伸手从陆时衍手里拿过那张便签纸,重新折好,揣进自己兜里。
“下次,”她说,“下次一定行。”
“下次是什么时候?”
苏砚站起来,拿起灶台上的醋瓶,拧开闻了闻。表情像在闻一瓶可疑的证物。
“明天。”
之后的一个月,苏砚每天晚上都进厨房。陆时衍有时候在家,有时候有应酬,但不管多晚回来,灶台上总放着一个碗。碗里有时候是酸辣粉,有时候是别的——西红柿鸡蛋面、青菜肉丝粥、红糖酒酿圆子。每一碗都带着不同的瑕疵,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有时候火候过了,有时候火候不到。但每一碗都被吃光了。碗底偶尔会有纸条。
纸条上的字从“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慢慢变成别的。有一次是“证据不足,发回重审”。还有一次是“被告已尽合理努力,酌情减刑”。最严厉的一次是“维持原判,立即执行”——那天苏砚把盐当成了糖,做了一碗甜口的西红柿鸡蛋面。
但更多的时候,碗底是空的。因为苏砚终于做出了能让他说不出话来的酸辣粉。那天她端上来的时候,粉条柔韧透亮,花生米粒粒酥脆,汤底酸辣适中,上面撒了一把香菜碎,红绿相间,好看得不像她做的。
陆时衍吃了第一口。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苏砚。
苏砚还是站在对面,还是双手撑着灶台,还是食指轻轻敲台面。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不一样。她在笑,笑得很笃定。
“怎么样?”
陆时衍拿起空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没有纸条。
“今天,”他慢悠悠地说,“法庭休庭。不作判决。”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时衍站起来,绕过灶台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围裙上的带子解开,拿在手里晃了晃,“恭喜你,苏总。你赢了。”
苏砚仰起脸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你打赢官司还高兴?”
“比我打赢一百场官司都高兴。”
苏砚伸手把围裙从他手里抢回来,随手挂在墙上。围裙上还沾着今早的辣椒油和昨晚的酱油渍。陆时衍看了一眼那件围裙——米白色的底色,如今已经变成了某种抽象画的画布——忽然想起刚认识苏砚时她穿的那套黑色职业装。那时候的她浑身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谁能想到她会系着围裙、头发上别着铅笔、在灶台前站一个小时只为煮一碗粉。
“陆时衍。”苏砚喊他。
“嗯。”
“下周小银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要家长做一道菜带去。你帮我想想做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她问得很认真,像在问一个法律问题。
“酸辣粉。”他说。
“不行。带去学校味道太大了。”
“那就红糖糍粑。简单,凉了也好吃。”
苏砚想了想,点头。“好。就红糖糍粑。”
她说完转身去拿手机,大概是要去建一个新的“红糖糍粑项目”文件夹。陆时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AI模型更好看。比如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腕上还有被油星烫出的几个小红点,正低头认真地查糍粑的做法。
那些红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陆时衍看到了。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苏砚抬起头,有点意外。
“手怎么了?”
“不小心溅的。不疼。”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小红点,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拇指按了一下。苏砚没缩手。
“疼吗?”
“本来不疼。”苏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按了就疼了。”
陆时衍松开手。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落在她手背上,掌心朝下,盖住那几道被油星烫过的痕迹。
“下次戴手套。”他说。
“戴手套手感不好。”
“那我来炒。你负责切菜。”
苏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服气、考虑、掂量,最后是妥协。她苏砚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个词,但她学会了另一个词——“分工”。这是陆时衍教她的,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和无数碗酸辣粉。
“行。”她说,“但洗菜归你。”
“成交。”
两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还摊着没收拾的碗筷,冰箱上贴着苏砚那张已经发黄的“酸辣粉项目”清单,冰箱里有陆时衍提前备好的菜。窗外是电子科大的老校区,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小银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她今晚吃的是苏砚做的第三碗酸辣粉——当然,是改良版,微辣,多放了点醋。小银吃完之后说了一句让苏砚差点落泪的话:“妈妈,比APP上的好吃。”
苏砚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用户反馈第1号。正面。采纳。”
陆时衍后来把那碗“庭外和解”的便签纸收了起来,夹在一本庭审记录本的最后一页。那张纸很小,字也写得潦草,但他说这叫“物证”——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物证。证明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灶台前,他们有过一段谁也没有缺席的日子。
日子还在继续。苏砚的酸辣粉越来越像样,陆时衍的碗底纸条越来越少。偶尔吵架了,苏砚还是会做一碗酸辣粉,碗底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已经不是“庭外和解”了,而是更简单的四个字——“锅里还有。”
陆时衍每次看到这四个字,都会笑。然后他真的去锅里再盛一碗。
因为有些案子,一辈子都不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