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盯着屏幕看了四十分钟,眼睛都快成二维码了。
屏幕上是一串串代码,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她的技术团队把那个AI换脸视频拆了十七遍,每一帧都翻来覆去地嚼碎了分析,最后得出一个让人牙疼的结论——对方用的不是市面上的开源模型,核心算法至少比市面上流通的先进两代。
换句话说,搞他们的人,手里有硬货。
“陆时衍。”她头也没回,喊了一嗓子。
客厅那头传来翻卷宗的声音,陆时衍正坐在地毯上——书房被他俩的卷宗堆满了,只好转移阵地——膝盖上摊着一沓打印材料,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说。”
“对方用的模型比咱们上季度发布的版本还新。你觉得什么人能搞到这种东西?”
陆时衍翻了一页材料,头都没抬:“两种人。要么是哪个大厂的核心研发跑出来接私活,要么就是——”
“你导师那批学生。”苏砚替他把话说完,椅子一转,面对他,“你信不信,名单里有人回国了。”
陆时衍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薛紫英说那份名单上有二十多个人,分布在北美、欧洲、东南亚。但最近一周,有至少三个人的社交账号突然停更了。一个是硅谷某芯片公司的架构师,一个在伦敦做量化交易,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儿?”
“在咱们市。三天前刚落地。”
苏砚站起来,两步跨到茶几跟前,把陆时衍面前那堆材料扒拉到一边,腾出块空地:“名字。”
“周砚白。跟我一个姓,巧了。当年我导师带的最后一届博士生,方向是法律经济学。毕业后去了新加坡,在一家跨国律所干了六年,去年突然辞职,说是‘身体原因’。”陆时衍把手机摸出来,翻出一封邮件,“我让方如海查的,这是他落地后的第一封工作邮件,发给一个加密邮箱,服务器在冰岛。”
“冰岛?”
“薛紫英在冰岛。”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苏砚先开口:“你觉得薛紫英跟他还有联系?”
“不确定。但她上个月那封信里提了一句——‘最近有个老同学来找我聊书店的事,世界真小。’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说的老同学,可能就是周砚白。”
苏砚坐回电脑前,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调出一张地图来,上面标着几个红点:“周砚白落地之后,活动范围集中在城南那一片。我让人查了附近的写字楼租赁记录,他名义上租了个‘文化咨询’办公室,但实际用电量跟一间机房似的,远超普通办公室标准。”
“他在跑模型。”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屏幕,“AI换脸视频是引子,他肯定在干更大的事。”
“你猜是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忽然笑了。苏砚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我想起我导师当年说的一句话。他说‘搞法律的人要懂技术,懂技术的人要懂法律,两样都懂的人,才配坐在牌桌正中间。’周砚白比我早三年毕业,导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他当年博士论文写的就是‘AI生成内容的法律边界’。”
苏砚眼睛一眯:“也就是说,他既懂怎么搞AI犯罪,又懂怎么规避法律风险。”
“对。所以咱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黑客,是一个能在法庭上跟你扯皮的对手。”
苏砚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那我更得把他揪出来了。你懂法律,我懂技术,咱俩加起来还打不过他一个?”
陆时衍推了推眼镜:“你刚才那句话逻辑有问题。你应该说‘咱俩加起来难道打不过他一个’,而不是‘还打不过他一个’。后者默认了咱们打不过的前提——”
“陆时衍,你现在是不是特想挨揍?”
“不想。但我建议你先把这句话改成反问句再来威胁我,效果更好。”
苏砚深吸一口气,把笔捡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给陆时衍看——“陆时衍,你是不是特想挨揍?”——后面加了个问号。
陆时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逻辑完整了。”
苏砚翻了个白眼,把纸揉成团砸他脸上。
折腾到晚上八点,两个人都没吃上饭。小银被外婆接走了,家里就他俩,厨房冷锅冷灶,冰箱里就剩一盒鸡蛋半棵蔫白菜。陆时衍卷袖子准备煮面,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方如海拎着两兜子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媳妇蒋瑶,蒋瑶怀里抱着个保温箱。
“我就知道你俩还没吃。”方如海直接挤进来,鞋都没换,“蒋瑶今天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盆酸辣粉——苏总,听说你上次酸辣粉翻车了?蒋瑶说必须给你打个样。”
苏砚从电脑跟前抬起头,看了蒋瑶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嫂子,这事儿怎么传得满城都是了?”
蒋瑶把保温箱往餐桌上一放,笑眯眯的:“陆律师跟方如海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方如海跟我说的,我跟我们办公室几个姐妹说的——现在大概半个律所都知道你酸辣粉煮成粥的事了。”
苏砚扭头瞪陆时衍。陆时衍举起双手投降:“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你这招用了八百回了。”
“好使就行。”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方如海啃着排骨,腮帮子油汪汪的,忽然想起个事:“对了陆哥,你让我查的那个周砚白,我今天下午又扒了一层皮。他在城南那间办公室的物业告诉我,最近一周有四五拨人去找过他,都是晚上去的,进门拎着电脑包,出门拎着垃圾袋——垃圾袋里全是碎纸。”
“碎纸?”
“对。物业说那哥们专门买了个碎纸机,一天碎好几袋子。保洁阿姨都跟他急了,说垃圾太重不好拎。”
陆时衍夹了块鲈鱼,嚼了两口咽下去:“碎纸说明他在处理纸质材料。而且量不小——AI换脸视频那事肯定是线上操作,不需要纸质文件。他在搞别的东西。”
方如海点头:“我也这么想的。所以我让物业帮忙留意一下,下次他扔垃圾的时候截一袋子看看。”
苏砚放下筷子:“物业肯帮这个忙?”
“物业经理是我表舅。”方如海嘿嘿一笑,“这关系我藏了三年没舍得用,这回为了陆哥你,大义灭亲了。”
蒋瑶在旁边拆台:“什么大义灭亲,你表舅上个月还找你妈借了两万块钱没还呢。”
“那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
陆时衍敲了敲桌子:“说正事。苏砚,你那边技术追踪有进展吗?”
苏砚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有,但不多。他用的加密方式跟常规的不一样——我让团队跑了三天,只摸到一条线索:他的数据出口走的是卫星链路,地面网络基本查不到。但卫星带宽是有限的,他肯定有地面备份。我估计他办公室里那台‘机房’就是备份节点,只要搞到他办公室的网线口数据,就能顺藤摸到他的核心服务器。”
“物业那边能配合吗?”
方如海举手:“我表舅说了,只要不让他担责任,他什么都肯干。”
陆时衍想了想:“那就这样——方如海明天去物业一趟,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进他办公室看一眼,确认机房位置。苏砚你准备一套便携抓包设备,体积越小越好,方如海塞兜里带进去,往网线口一插,跑个十分钟就拔。数据抓回来你再慢慢分析。”
苏砚点头:“设备我今晚就能准备好。但有个问题——万一他办公室有人呢?”
“他每天晚上都出门。”方如海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我盯了他三天,他每天七点半准时出门,去城南那家‘老孙头涮肉’吃晚饭,吃到九点半回办公室。咱们挑八点到八点半那个空档动手。”
蒋瑶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插话:“你们说的那个周砚白,是不是戴眼镜、中等个、走路有点外八字?”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蒋瑶被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我上礼拜去城南办事,在涮肉店碰见一个人,坐我隔壁桌,一个人吃了一整盘手切羊肉,走的时候落下一张名片。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就是‘周砚白’。”
苏砚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名片呢?”
蒋瑶从手机壳后头摸出一张白卡纸递过来:“我本来想还给他,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就顺手塞手机壳里了。”
名片上就一行字——周砚白,后面跟着个手机号,再没别的。
陆时衍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蒋瑶:“你记不记得他那盘羊肉蘸的什么料?”
蒋瑶想了想:“麻酱。加了很多韭菜花,还舀了两勺辣椒油。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一边吃一边拿纸巾擦汗,擦完一张扔一张,桌上堆了七八个纸团。”
陆时衍笑了:“爱吃辣,蘸料口味重,吃出汗来还不停嘴——这人自控能力不强,或者说,他压力很大。这种人做事容易留破绽。”
苏砚把名片拍了张照发给技术团队:“我现在就让团队查这个手机号的注册信息。”
方如海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明天就去物业‘消防检查’。对了陆哥,我表舅问,这事完了之后能不能帮他闺女安排个实习?他闺女学法律的,大四。”
陆时衍叹了口气:“你跟你表舅说——实习可以,但他欠你妈那两万块钱得还。”
“得嘞!我这就跟他说!”
方如海抹了抹嘴,拉着蒋瑶要走。蒋瑶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苏砚,忽然压低声音说:“苏总,那酸辣粉——改天你来我家,我教你。特简单,真的。”
苏砚点头:“行。我还有个要求——别告诉方如海。”
蒋瑶挤了挤眼:“我嘴严。”
送走方如海两口子,苏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陆时衍在收拾桌子,把剩菜往保鲜盒里装,装到一半回头说:“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我在想周砚白这个人。”
“想到什么了?”
苏砚走过来,往餐桌边一坐,手指头敲着桌面:“你说他要是导师的得意门生,为什么毕业后没留在导师身边?导师那些年干了那么多脏事,核心圈子总得有几个能干的帮手。周砚白跑去新加坡待了六年,明面上是‘身体原因’辞职——你觉得他真病了?”
陆时衍把保鲜盒盖上,坐到她对面:“我查过他在新加坡的执业记录,六年里经手了十几桩AI相关的案子,胜率很高。但有一桩案子之后他就辞职了——那是一个AI生成内容的侵权案,他代理被告方,赢了。”
“赢了怎么反而辞职?”
“因为原告是个小公司,做AI训练数据标注的,员工大部分是残障人士。周砚白赢了官司之后,那家公司倒闭了,几百号人失业。”陆时衍顿了顿,“我猜他当时心里那根弦就绷断了。”
苏砚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他现在搞这些事,可能不完全是为了钱?”
“不知道。但明天方如海把那袋碎纸拿回来拼一拼,也许能看出点门道。”
苏砚站起来,把电脑合上:“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她指了指厨房,“你把那盒剩饭热一热,我饿了。”
陆时衍挑了下眉:“刚才那盘红烧肉你没吃饱?”
“我那是饿得顾不上吃。光顾着说话了。”
“行。”陆时衍把保鲜盒往冰箱里一塞,卷袖子,“我给你煮碗面。你那个酸辣粉的手艺我信不过。”
苏砚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你信不信我明天让你吃一个月的外卖?”
陆时衍头也没回:“你舍不得。我煮的面比外卖好吃。”
苏砚想反驳,发现他说得对,气哼哼地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脑。
十分钟后,一碗热汤面端到她面前。面上卧了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撒了一把葱花。苏砚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学的。网上有教程。”
“你一个律师,上网看教程学煮面?”
“我上网看教程学煮面,你上网看教程学酸辣粉——咱俩扯平了。”
苏砚不说话了,埋头吃面。
手机响了一声,是技术团队发来的消息:“周砚白手机号注册信息查到了,实名登记,用的就是他本人的身份证。地点在城南那间办公室。另外——这个号最近一周跟冰岛的一个号码有过三次通话记录。”
苏砚把手机递给陆时衍看。陆时衍看完,把筷子搁下:“冰岛那个号,是薛紫英的。”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建设大道上车流不息,霓虹灯隔着窗帘透进来,红一块绿一块地落在地板上。苏砚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往茶几上一墩:“明天先把网线口数据抓了。周砚白的事,等咱们手里有牌了,直接找薛紫英问。”
“她万一不说呢?”
“那我就飞冰岛当面问她。”苏砚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我连冰岛都不怕,还怕她不说?”
陆时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忽然说了一句:“苏砚。”
“嗯?”
“你今天真好看。”
苏砚手一顿,扭头看他:“你抽什么风?”
“没抽风。就是忽然觉得——咱俩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靠门框上,跟方如海和蒋瑶似的。挺有意思。”
苏砚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搁,甩了甩手上的水:“陆时衍,你下次想夸我就直接夸,别绕这么大弯子。听着跟结案陈词似的。”
陆时衍笑了:“那不行。结案陈词得收钱。夸你免费。”
苏砚拿擦碗布砸他脸上。陆时衍接住布,笑呵呵地挂回钩子上。
第二天晚上八点,方如海穿着物业的工装,兜里揣着苏砚给的抓包设备,大摇大摆进了周砚白的办公室。十分钟后出来,设备上的红灯闪了两下。
“成了。”
苏砚接过设备插上电脑,数据一条条往外蹦。她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老陆,你过来看。”
陆时衍凑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加密网络的拓扑图,核心节点标注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银杏计划”。
“银杏。”苏砚扭头看他,“你想到什么了?”
陆时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我想起我导师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银杏这东西,砍了主干,根还能活。你挖断一条根,它从别处再长出来。’”
“所以这个‘银杏计划’,就是他那套体系的复活方案?”
“恐怕是。”
苏砚把电脑一转,面对陆时衍:“那咱俩得赶在它生根之前,把根给它刨了。”
陆时衍点头:“刨。连根刨。”
窗外夜色沉沉,建设大道的车流渐渐稀疏了。苏砚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陆时衍在旁边忽然说:“明天我约薛紫英视频。”
“怎么说?”
“直接问。她要是说实话,咱们省一趟机票。她要是绕弯子——”陆时衍推了推眼镜,“那我就跟她打一场越洋官司,告她‘知情不报妨碍司法公正’。”
苏砚笑了:“你这辈子除了打官司还会别的吗?”
“会煮面。还会夸你好看。”
“闭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