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依旧不好走,陈寒提着马灯,脚下稍微放缓了一些。
“叶小姐,许千户不愿细说,并非轻视你,而是这海事积弊,层层缠绕,情况确实复杂难言。”
许茂田心里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陈寒居然知道替自己圆一下。
之前只知他身手不错,没想到为人也挺圆滑。
这时,陈寒提醒了一句:“小心脚下。”
同时马灯放低,照亮路面。
叶清音没说话,迈步跨过一个土坑。
许茂田跟着跨过土坑,经过陈寒身边时,微笑看了他一眼。
陈寒提着马灯继续走到最前面。
“叶小姐,海兽岛近在咫尺,朝廷却迟迟不派兵剿灭,绝非是兵力不足,而是有六个难处,且层层掣肘。”
“六个难处?”
叶清音眸色一动,好奇又不解:“我只听闻倭寇盘踞海岛、骚扰沿海,从未听说还有这般多的难处,你细细说来。”
许茂田眼底掠过一丝考究,但依旧脸色如常,一边默然随行,一边暗自等候,想听听陈寒会怎么说。
陈寒一边引路,一边娓娓道来:“第一个难处,大海辽阔,贼踪难觅。”
“我们都知道,东南外海岛屿星罗棋布,暗礁丛生、水道交错,何止千百座之数。”
“那些倭寇可不是死守着一座海岛的傻子,他们是流窜劫掠的亡命之徒!”
叶清音微微蹙眉,疑惑追问:“可海兽岛是他们的老巢,总不会轻易舍弃吧?”
“并非如此。”
陈寒轻轻摇头,语气笃定道:“对倭寇而言,海岛从不是家,只是临时的据点。”
“我大盛水师如果大举出海围剿,风声一出,倭寇们便会立刻驾轻舟四散逃窜。”
“要么躲进周边无名小岛的礁石夹缝中,要么直接扬帆远遁回倭国。”
“我水师战船远航数十里,抵达之后只看到一座空岛,岂不是徒劳无功,若是次数多了,士气必然受到严重打击。”
“退一步说,即便咱们强攻拿下了海兽岛,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也不可能是小数目。”
“倭寇向来狡猾灵活,他们转头便可迁徙别处,很快又能盘踞新地。”
“费了千辛万苦剿掉一处巢穴,短时间来看也许有点用,但时间一长,问题又回到了原来。”
许茂田听到这瞳孔不由微缩,心底暗自一惊。
寻常的底层兵卒居然能有这般见识?
叶清音恍然点头,顿了顿又生出新的疑惑。
“就算贼踪难寻,但朝廷水师强盛,持之以恒的围剿,总有一天能清剿干净吧?”
晚风吹动山间树木,四周簌簌作响。
陈寒提灯照向前方,继续拆解缘由:“叶小姐问得好,这便是第二个难处了。”
“跨海剿岛,成本滔天,朝廷方面是赌不起的,更耗不起。”
“众所周知,水师大型战船造价高昂、维护极费银钱。”
“这么说吧,每一次出海远征,都要筹备海量粮草、淡水、军械物资,还要调配数百水军、兵卒,每一日的耗费都是一笔巨款。”
顿了顿,陈寒补充道:“更可怕的是海上天险难测,陆地行军看天色便可预判,海上风暴、台风来去无常,毫无征兆。”
“要是碰上一场狂风巨浪,运气不好整支舰队都有可能倾覆沉没,船毁人亡。”
“正因如此,朝廷方面宁可守岸维稳,也不愿耗尽国库财力,去赌一场胜负难料、损耗极大的跨海战事。”
“试想一下,谁愿意看到百万粮饷、无数战船和军卒的姓名尽数打了水漂。”
“原来如此......”
叶清音轻轻叹气:“我从前只知打仗耗兵耗粮,竟不知海上战事,凶险与耗费远超陆地。”
跟在后面的许茂田也在微微颔首,同时心底愈发诧异。
此刻他早已收起轻视,认真听着陈寒说的每一句话。
陈寒带着二人转过一处陡峭弯道,发现脚下路面有点湿滑。
他急忙出声提醒二人小心落脚。
之后,陈寒继续说:“第三个难处,海岛有天然地势,是倭寇最坚固的防线。”
“就比如海兽岛这种外岛,周边遍布暗礁浅滩,层层环绕,如同天然屏障。”
叶清音有些不解,忙问:“地势险峻,对倭寇是阻碍,对我军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
陈寒应声解答:“我军水师主力都是吃水深的大战船,体型庞大、威力十足,却根本无法靠近岛岸。”
“一旦贸然驶入,极易触礁沉船。”
“大军想要登岛,只能舍弃战船,换乘小船分批登陆。”
“可那样一来,倭寇很可能早就在山头、隘口、澳口设下哨岗,日夜瞭望。”
“要是做最坏打算,很可能我军帆影刚出现在海平面,岛上便已尽数知晓,早早列阵备战了。”
说到这,陈寒的语气忽然凝重了一些。
“在那种情况下,我军用小船登陆,等同于自投罗网,硬生生仰攻坚寨,会处于被动挨打之势,伤亡必然会很惨重。”
“另外,海岛岸线曲折、小澳众多,即便我军拼死登陆,倭寇也能从隐秘小澳乘小船突围逃走,根本围不住、剿不尽。”
这时,一直听着的许茂田忍不住开口,带了一些考校的意味。
“陈小旗,你所言皆是外敌地利之险,可我朝坐拥沿海万里防线,兵甲充足,为何年年布防、年年遭扰,始终无法根除倭患?”
陈寒闻言回头,朝许茂田从容一笑,平静对答。
“许千户,真正的大患,从不止于海上倭寇,更藏在沿海内陆,藏在人心之中。”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四个难处,沿海奸民资敌泄密!”
叶清音一阵愕然,扭头盯着陈寒:“不可能吧,内陆百姓会帮倭寇?”
“利字当头,铤而走险。”
陈寒语气冰冷的说出八个字。
叶清音立刻示意,让他说详细点。
陈寒道:“沿海有不少渔民、走私商人,常年与倭寇私下交易,互通有无。”
“朝廷禁海之后,海上贸易断绝,他们只能依靠倭寇走私获利,倭寇便是他们的财路、靠山。”
“水师但凡有任何调动、集结动向,不等战船出海,消息早就通过这些奸民送到海岛倭寇们的耳中。”
“我军何时出兵、走哪条海路、兵力多少,倭寇都一清二楚。”
“你想想,这样次次都能提前规避、设伏,我军怎么可能不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