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沿海倭患久治不愈的隐秘根源。
许茂田神色愈发凝重,心底震动不已。
一个区区墩台小旗官,竟能把问题看得如此透彻,见解远超寻常武官。
叶清音听得心绪沉沉,又追问:“可是......有地利、有内奸、有耗费难题,难道就没有朝廷官员想要彻底根除祸患吗?”
陈寒脚步微顿,马灯光影摇曳,映得他眉眼愈发清明。
看了看叶清音,陈寒道出第五个症结。
“有,只是敢做事的人,大多不得善终。”
叶清音没懂:“什么意思?”
陈寒轻轻叹了一声,解释道:“朝堂上派系扯皮、权责羁绊......”
“朝中不少官员家族依靠海上走私牟取暴利,倭患若彻底根除、海疆彻底肃清,那他们的走私财路便会彻底断绝。”
“故而这群人处处阻挠剿倭战事,暗中包庇倭寇与走私奸民。”
说到这,陈寒声音沉了一些:“如今朝堂官员人人自保、个个畏事。”
“主动跨海剿岛,打赢了没有大功,打输了、翻船了、扑空了便是重罪,人人都不愿担责、不敢担责。”
“久而久之,朝野上下便形成定势,只求固守海岸、守住疆土,不求出海清剿、根除倭患。”
叶清音听得心头发凉,久久无言。
半晌才轻声道:“原来......是朝堂人心坏了。”
跟在后面的许茂田已经染彻底收敛了轻视之色,并由衷的生出了几分敬佩。
刚才陈寒的这番剖析,通透精准、句句切中要害,都已经超过了他这个千户的认知。
“陈小旗,你刚才说一共有六个难处,现在已经说了五个,那还有一个呢?”许茂田很想知道,忍不住问出了口。
陈寒转头看了一眼许茂田,继续说道:“最后一个难处......”
“即便我军不惜代价、倾尽兵力,成功打下海兽岛这般外岛,也终究是守不住的。”
陈寒话里话外都有些无奈。
“为何守不住?”
叶清音再度疑惑:“打下之后派兵驻守,严加防备,怎会守不住?”
陈寒耐心解释:“叶小姐,海岛孤悬海外,大多无良田、无水源、无物产,全然无法自给自足。”
“若是驻军留守,兵卒们的粮草、淡水、军械,尽数都要从大陆运去补给。”
“常年往复,耗费的人力财力,远比出征剿岛更甚,朝廷根本无力长期承担这般巨额损耗。”
陈寒总结道:“若是打下了不驻兵,空岛不出数月,定然会有新的倭寇、新的海盗重新盘踞,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得不偿失之下,我朝百年海事思路,便只能放弃远岛、固守海岸,以禁海、布防为根基,而非主动跨海清剿。”
陈寒这一番话娓娓道来,逻辑缜密、层层递进,将百年倭患难解的根源,尽数剖析透彻。
叶清音表情无奈,都不太想说话了。
许茂田也在暗暗摇头。
此时三人已行走到山脚附近的平坦处。
夜风穿林而过,吹散了些许夜色压抑。
叶清音忽然吐了一口浊气,看向陈寒道:“陈寒,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桩看似简单的剿岛之事,背后竟藏着这么多层层叠叠的朝堂利弊、现实难处。”
陈寒淡淡一笑,没接话。
许茂田看着陈寒的背影,满眼都是欣赏之色:“陈小旗,你这番见解,远超寻常武官。”
“别说是底层兵卒,便是军中不少百户、千户,也看不透其中症结。”
顿了顿,许茂田赞赏了一句:“你,很不错!”
陈寒听到赞扬并没有骄傲得意,依旧语气平和,不骄不躁,回头微笑道:“许千户过奖了。”
“陈小旗,我有些好奇,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许茂田抛出自己的疑问。
陈寒早料到他会问这个,脸色平静道:“没人教,我就是平日里喜欢多听多看,多与别人聊天交流,然后没事的时候自己思考,慢慢想通的。”
许茂田暗暗震惊,心说这不就是无师自通嘛!
......
陈寒把叶清音和许茂田送到山脚营地门口就停了脚,没往里走。
“叶小姐,许千户,我就送到这了。”
“嗯。”许茂田抱拳回了一礼。
陈寒也连忙抱拳。
叶清音看了看营地里面,又看了看陈寒,她其实还没跟陈寒聊过。
可都已经到营门口了,总不能站在这里继续聊吧,于是只能点了下头:“陈寒,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放心,这条路我太熟了,想出事都难。”
陈寒笑了笑,再次向许茂田抱拳,随后提着马灯转身走了。
叶清音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灯光在山路的弯道处消失,才不舍得收回视线。
许茂田在旁边站着,见小姐收回目光才道:“小姐,入营吧。”
叶清音轻轻应了一声,两人走进营地。
主营帐在营地中央,门口站着四名亲兵。
许茂田走上前,亲兵见是他,侧身让开了路。
许茂田在帐门外站定,朗声道:“启禀将军,属下许茂田求见。”
帐内很快传来魏明哲的声音:“进来吧。”
许茂田上前撩开帐帘,侧身让叶清音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营帐里点着好几盏油灯,光线比外面亮堂得多。
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木案,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帐壁正中间挂着一幅东南沿海堪舆图。
图上山川海岸、岛屿暗礁、烽堠军堡标注得密密麻麻。
叶岑云坐在主位上,魏明哲坐在他左手边,另外还有两名游击将军坐在下首。
四个人刚才正在对着堪舆图套说什么,气氛看着还挺轻松的。
魏明哲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
听见帐帘响动,四人齐齐看过来。
魏明哲一眼就看见了先进来的叶清音。
他笑了笑站起来,冲叶岑云道:“叶将军,天色不早了,末将先回帐歇息了。”
叶岑云点头,微笑道:“魏将军辛苦。”
魏明哲朝那两个游击将军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跟着站起来,抱拳告辞。
三人往帐外走。
经过叶清音身边的时候,魏明哲没说话,只是笑着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另外两名游击将军也是一样,嘴角挂着和蔼的笑,冲她点了点头。
叶清音急忙拱手回了一礼,姿态恭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