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走出铺子以后,先把新陶罐放进了随身空间。
小白一直跟在她身旁,见她没往卖丸子的摊子走,便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勾住她的斗篷边。
“姐姐大人,咱们真的去吃那个桃子呀,我闻过了,它还没有咱们家的门板香呢。”
“谁说洛洛要吃啦,洛洛去看看别人怎么吃,你先把嘴收好,别一坐下就替人家把证据嚼没了。”
( ̄へ ̄)
林晓侧头望了一眼邵师傅的铺子,门帘已经垂回原处,柜上那只红纸碗也被挪走了。
她记得老人出来时的神情,手里还攥着给妻子擦嘴的布,一直没肯往江洛眼睛上看。
“他知道那些东西不对,还挑这个日子请我们过来,恐怕不只是想替你做个匣扣。”
江洛把信封在口袋里按了按,没有替他找借口,让车夫留在原来的客栈等,三人沿东街往寿堂走。
路口的流水席已经摆开,长凳一排接着一排,蒸笼盖子掀开时,来客伸出去的筷子像一片晃动的细枝。
一个坐在檐下的老汉端着空碗,盯着刚上桌的肉,喉结不停滚动,却始终没有凑过去拿。
有人好心替他夹了一块,他的脸竟白了,赶紧推回盘里,自己往阴影深处缩。
江洛注意到了,没有过去追问,因为寿堂门边已有接待迎出来,看过她们带的红花,便把三人引进侧厅。
厅中摆着几张八仙桌,主位空着,通往正堂的门帘被卷得很高,里面供着一盘比外面大得多的寿桃。
红纸字贴在供桌腿上,提醒宾客不得碰供桃,旁边还放着一副竹夹,夹尖已经染成暗红。
小白望了一眼,鼻尖皱得更厉害,江洛见状,把准备落座的腿又收回来,先用脚拨了拨凳子。
这回凳子没有讨好她,也没张嘴。
( ̄▽ ̄)
很好,至少坐的东西还算老实。
她叫林晓和小白挨着坐,接待给三人上了茶,茶叶浮在水面,一片也没沉,江洛便把杯子往旁边推开,没有动。
同桌还坐着一男一女,衣服上没有红花,袖口倒别着临时发的纸签,两人面前的菜没少,女人却连筷子都没拆。
她叫叶蓉,半个时辰前还在等下班的公交,醒来便坐在镇外的送礼车上,同行的丁凯也一样。
眼前那行冷白的字至今没有消失。
【寿香燃尽以前,活着离开槐安镇。】
他们下过车,也试过原路跑,镇外的老槐树上却爬着密密麻麻的寿衣人,每走近一步,那些人垂下来的脚便低一点。
叶蓉亲眼看见一只鞋尖勾住另一个人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所以她退了回来,至少镇里还有能说话的人。
叶蓉留意过墙边那支寿香,香座比人还高,盘里的白灰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人能说它到底还要烧多久。她把原先想拿去抵车钱的腕表收回来,改用筷尖在纸签背面划了一道,准备每听见一遍寿歌就再划一道。
她不能因为眼前摆着一桌饭,便当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等,可那几名领路人一听见她问出镇的路,就把话绕到刚蒸好的寿桃上,仿佛除了吃完这顿席,他们根本没听过别的事。
此时,看着对面三个打扮各异的客人,她没有贸然认同伴,只把自己面前的一只桃往桌边推了推。
“这个还没人碰过,你们坐下以前,送菜的人已经来问过两次了,一直催我们趁热吃。”
林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送菜的人确实在看这边,手里提着一只带盖的红桶,却不去收别桌已经空掉的盘子。
江洛拿起筷子,先把寿桃从中间拨开一条缝,白面里面露出浅粉的馅,甜气很重,把那点不对劲的腥味盖在下面。
叶蓉的指尖收紧,刚想提醒,便见江洛用筷子夹住一根细长的红东西,慢慢从馅里提了出来。
那东西起初像根浸湿的棉线,离开馅以后,末端却蜷了一下,沿着筷身就往她指尖爬。
江洛反手将它按进空碟,用另一只碟扣住。
(눈_눈)
“这馅还挺勤快呀,人都没张嘴,它倒先想自己爬进去。”
碟底轻轻响了两下。
丁凯猛地把手里的半只寿桃扔下,脸色唰地变了,他刚才实在饿得受不了,趁叶蓉去问路时已经咬了一口。
叶蓉拉开他的袖子,只见腕内多了一条淡淡的红印,随着脉搏起伏,正一点点向臂弯蜷过去。
她不敢用指甲乱抠,抓住丁凯的手压在桌上,转头问林晓,那是不是刚才从桃里爬出来的东西。
林晓没有让她松手,指尖凝出一缕怨气,沿着红印轻轻抵过去,藏在皮下的东西立即缩向另一侧。
她知道位置了,却没有直接撕开皮肉,先用怨气拢住上臂,堵住它继续往里钻的方向。
送菜的人在这时走了过来。
“客人吃急了,喝一口热茶就顺下去了,您几位别在席上摆这些东西,叫旁人看了也吃不下呀。”
他刚要拿走扣着的两只碟,小白伸出手,按住碟沿,另一只手捏住他拎桶的提绳。
那人提了一下,没能提动,抬头才发现小孩的手指纹丝不动,脚边的砖缝倒先裂了一点。
江洛把茶杯转到他面前,朝他笑得又甜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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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喝茶就行呀,那你先把这只桃吃了,再喝一口给洛洛看看,省得洛洛手笨,把顺序弄错啦。”
送菜人的笑一点点僵住,手指松开了碟子,却仍死死扣着红桶的提绳。
江洛瞥了眼那只桶,没有立刻去掀,先将筷子伸进丁凯咬过的桃里,夹出剩下那段仍没完全缩进去的细红线。
丁凯整条胳膊跟着一抽。
原来钻进去的东西还没全离开馅,林晓立即按住他的手腕,怨气裹住皮下凸起的那一段,顺着它往外挪,不让尖端重新扎进去。
叶蓉给他咬住自己的外套领子,按着他的肩,始终没让他把那只手乱甩出去。
最后一点红线被扯出时,桌上落了一滴稠得像糖的血,丁凯扶着桌沿干呕,额前竟多出几缕白发。
那根细线却比刚取出来时鼓胀了许多,头尾缩到一起,在筷尖间变成一团暗红的肉核。
小白盯着看了两眼,随即抬头望向送菜人怀里的桶。
“姐姐大人,他里面装的都是这个,刚才还没有这么香,现在把那个人的味道也带上了。”
送菜人终于松开手,转身就往门口跑,林晓的怨气贴地绕过,将他的脚钉在了原处,没让他撞进旁边坐满人的桌子。
红桶倾倒,盖子滚向门槛。
一只只肉核裹着薄薄的糖汁,在桶底挤成一团,其中有的还露着细长尾巴,正往新鲜血滴落下的位置探。
叶蓉捂住嘴,终于明白为什么送菜人只盯着吃过寿桃的客人,也明白桌旁那几块抹得很干净的湿帕子在擦什么。
江洛用空碟接住自己夹着的那一团,没有让它滚进桶里,又拿碟底压住,和之前那只没吃过人的放在一边。
两只看着几乎一样,大小却差了一整圈。
林晓护着丁凯坐下,让叶蓉拿干净的布按住他腕上的小伤,没有许诺刚刚失去的东西能立刻回来。
旁边几桌却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挤过来,先看一眼地上的肉核,脸上竟不是恐惧,而是藏不住的焦急。
“你们拿走了也用不上,别把那桶弄坏了呀,我们家老头子还等着今年的寿粮呢。”
江洛抬起头,发现盯住那只桶的人不止她一个,连先前躲在檐下的老汉也站到了门边。
他们看见了丁凯白掉的头发,也看见林晓刚替他拔出来的东西,却没有谁先问一声疼不疼。
刚才提寿桃进来的红腰带妇人就站在人群后,她颈侧还垂着一缕没染黑的白发,手背却比叶蓉看见的年轻客人更光滑。有人伸手讨吃的,她先看了看桌上尚未动过的桃,又瞥向丁凯受伤的腕子,终于把藏在袖内的竹夹紧紧攥住。
江洛认得那副夹子,和寿堂供桌旁的是同一种,夹尖沾着干掉的暗红汁水,刚才拿来夹桃时还裹着布,如今布掉了一半,才露出里面已经磨得发亮的细齿。
她身后的孩子盯着馅里拱起的细须,见大人没拿到东西,便悄悄把空碗藏回衣襟。
江洛慢慢把两只碟子推到自己面前。
“你们家的人要过寿,就得让别人先老下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