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邱桐只好收下。
苏明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转过身招呼众手下坐下来。
邱桐抬起头看着苏明的侧脸,恰好苏明也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炫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但这不认识的里头没有任何负面的成分,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和佩服。
苏明重新坐下来,招呼老板娘过来加菜。
“老板娘,再上八道大菜。烤鱼、辣子鸡、蒜蓉生蚝、卤猪蹄、椒盐排骨、回锅肉、红烧牛肉,凉瓜炒蛋。再开三桌,同样的菜!”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飞哥和他的小弟们,脸上没有任何敌意,语气随意坦然得像是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你们也坐下来一起吃吧。打完了,也赔了钱,没什么过不去的。坐下来吃顿饭,今晚的事就算翻篇了。”
飞哥和小弟们面面相觑,不敢动。苏明也不再劝说,拿起筷子夹肉吃。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反倒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如果人家想对付你们,根本不会留你们吃饭。
慢慢地,有人试探性地坐了下来。先是飞哥这边两个肚皮贴后背的小弟厚着脸皮坐到了桌角,苏明手下的人给他们倒了啤酒,递了筷子。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坐下来,场面开始不可逆转地朝着和解的方向发展。
飞哥和平头男曹哥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谈不上开心也谈不上愤怒,就是一种复杂的憋屈和无奈的混合。尤其是飞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还得强颜欢笑地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人和打自己的人称兄道弟,内心的滋味大概比伤口还要难受十倍。但他不敢走,苏明没发话,他不敢动。
但他们手下的小弟们却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理负担。这些人打输了是打输了,但该吃还是要吃,而且苏明点的菜实在是太香了,烤鱼的辣椒和花椒在铁盘里滋啦滋啦地响,卤猪蹄的酱色油亮发光,辣子鸡的干辣椒散发出呛人的焦香,整条街都是菜香味。不到十分钟,两边的兄弟们已经开始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了。
刘一刀手下一个外号叫黑子的壮汉端着啤酒杯站起身来,朝苏明和邱桐的方向敬了一杯酒,嗓门大得隔了三桌都能听见:“明哥,敬你一杯!今晚打得痛快,这帮兄弟虽然人头猪脑但也算讲义气,打完就散,不磨叽!”
旁边飞哥手下一个光头小弟也跟着举杯,嘴里嚼着半块猪蹄含糊不清地说道:“明……明哥,你这个……你这个兄弟们是猛。我刚才看见一刀哥那个钢管,我……我就知道今晚踢到铁板了。以后这条街上见了明哥的车,我绕道走!”
刘一刀这时候端着啤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苏明跟前,他显然已经喝了三四杯下肚,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壳,说话的声调也比平时高了三度。他敬酒敬到一半,目光一偏落在了坐在苏明身旁像一朵红色玫瑰花的邱桐,眼睛一亮,立刻堆满了笑容朝她举起杯子,粗声粗气地道:“嫂子好!嫂子你也喝一杯!”
十几名壮汉一听刘一刀带了头,纷纷跟着举杯起哄。十几只玻璃杯同时举到空中,黄色的啤酒在杯中晃荡,此起彼伏的粗犷嗓音在宵夜摊上空回荡。
“嫂子好!”
“敬嫂子一杯!”
“嫂子真好看,明哥有福气!”
“嫂子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一句话的事儿!”
邱桐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连忙放下筷子,双手在胸前慌乱地摇摆,急声解释道:“不是嫂子不是嫂子,我是她表……”
她话还没说完,苏明便立刻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用一种不容继续追问的权威语调替她补全了后半句:“这是我表姐,远房表姐。”
众人会心一笑,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帮老江湖谁不明白,凌晨一点单独跟大哥吃宵夜的女人,被大哥拿外套裹着坐摩托车,被大哥为了她砸啤酒瓶打群架——这要是只是远房表姐,那他们这群人就是小学生。但既然大哥这么说了,那就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情,大家纷纷就此打住,各自找别人拼酒去了。
众人散去敬酒后,邱桐轻轻拽了一下苏明的胳膊。她侧过身子靠近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她的目光扫过桌上这些推杯换盏的壮汉们,又扫过角落里苦着脸的飞哥和曹哥,最后落在苏明那张已经被酒精染红但神情依旧笃定的脸上。
“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淡淡的怅然,像是亲眼看着一只从小养在笼子里的雏鹰突然就展翅飞出去了,“现在都不需要我罩着你了。以前你在厂里被欺负了还不都是来找我的,现在你一个人镇得住这么多人了。”
苏明趁着酒意往她身旁凑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贴上了她的肩膀。他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和皮肤上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心里那股暗流涌上来差点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丝毫不遮掩。
“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邱桐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胸口的皮肤都泛起了淡粉色。她眼神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心跳漏了好几拍,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冰水猛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她放下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和苏明之间隔出半个身位的安全距离,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喝醉了。少喝一点酒,明天还要上班呢!”
苏明笑了笑,倒也没有继续纠缠。他端起酒杯又跟兄弟们喝了几轮,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邱桐坐在旁边,没有再喝酒也没有怎么吃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藏着太多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啤酒瓶堆了满满两个塑料筐。苏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刘一刀的肩膀示意散场。刘一刀会意,吹了一声口哨招呼自己的人起身,然后走到飞哥面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用下巴朝街口的方笑了笑。飞哥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当场付了钱,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走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渐行渐远,街口恢复了宁静。
苏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在夜色中低沉地轰鸣。邱桐在冷风里站了半秒,然后利落地跨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摩托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在头盔面罩上拉成一道道流光。她贴在他的后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他胸腔里传来低沉而稳定的心跳声,身体在冷风中发抖但内心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