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寒尘和陈宇去了城北工业区。
康源生物样本库的外观是一栋三层灰楼,门脸朴素得过头——瓷砖外墙掉了一块,玻璃门上贴着A4纸打印的“样品接收”四个字。要不是陈宇提前做过功课,寒尘绝对想不到这地方跟一间货运信息部有关系。
他们在马路对面的拉面馆要了两碗面,选了靠窗的位置。寒尘一边吃,一边观察那栋楼的进出情况。
四十分钟里,进了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大妈,还有一个拿公文包的年轻人。白大褂进去后四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大妈进去了十分钟,出来时空着手。年轻人待了将近半小时才出来,出来时领带歪了。
陈宇低声说:“驿站长跑的那个人——拿牛皮纸袋那个——是康源唯一的全职员工,叫孟祥龙。他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走,午休两小时。”
“兼职的还有谁?”
“孙康不常来,一周到店里转一两次。还有个会计,每月五号来报账。”陈宇把手机上的信息翻给他看,“这公司的账做得极干净。连续三年纳税申报,利润一直在盈亏线附近。但如果结合钟正南那12%的分红流向来推算——”
寒尘把面条里的牛肉片夹起来吃了:“每年账面流水大概能拉到多少?”
“他们报表显示营收不到三百万,但我算了他们采购的仪器维护和冷链电费,实际运转成本至少在这个数以上。”陈宇比了一个手势,“缺口全是从钟正南的物流公司走的地下账。活体进,样本出,账面上干干净净,背地里是一条完整的运输线。”
寒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下午你留在基地,把整条线的数字摸清楚。我得去趟医务室给沈清漪行针。”
陈宇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行针这么早?”
“她昨晚加急把心肺区域的毒清完了,说今早就能清肾部的。我过去搭把手。”
陈宇张了张嘴,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沈医生最近解毒速度有点快得离谱。她前天还说一天三四种是极限,今天就开始加倍量了。”
“她这人本来就对自己够狠。”寒尘站起来,“下午康源这边的监控我来盯,你专心跑数据。”
陈宇点点头。寒尘出了拉面馆,过了一条街,就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尾巴——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步伐不快不慢,和他隔着一棵行道树的距离。
寒尘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透过落地玻璃观察那个人。灰夹克***在路边,假装看手机,但身体朝向始终对准便利店门口。寒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从侧门穿出去了。他快步走进一条小巷,在拐角处靠着墙等了三秒,一只手就攥着灰夹克男人的后领子把他拎了出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寒尘盯着他。
灰夹克男人脸色发白:“我我我……我就是散步……”
“散步?你在拉面馆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我出门你立刻跟过来,绕了两条街你还在。”
灰夹克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名片上印着两个字:周列。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康源水深,勿涉。”
寒尘看了名片一会儿,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周列是谁?”
“周家三叔,市建筑设计院的。”灰夹克男人咽了口唾沫,“他说你和周明认识,让你自己联系他。”
周明。周家嫡子,学生会**,那个曾经在阵营之间摇摆过的人。寒尘松了手,把名片揣进兜里:“话带到了,你可以走了。”
灰夹克男人转身要走,又站住,补了一句:“周三叔还让我带一句话——康源那个孙康,以前在省疾控工作的时候,跟M集团研究所有过合作。”说完他快步走了。
寒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夹克男人消失在路口,慢慢把那张名片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周列。周明的三叔。设计院背景。跟康源的关联不明。但这条消息本身,和昨天陈宇查到的信息是吻合的。
孙康,省疾控出身,研究方向是跨物种疫病。M集团研究的正是妖兽血脉融合。疾控背景 + M集团合作,意味着孙康并不只是康源的挂名法人,他可能才是整个非法研究的核心技术源头。
寒尘把名片收好,快步朝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里气氛不太对。
他进门的时候,林雪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灵力侦查符,脸色凝重。沈清漪坐在病床上,面前的托盘里药粉没用多少,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金针,针尖微微泛黑,比寻常毒素沉淀的颜色深得多。
“怎么了?”
“你自己看。”林雪把符纸递给他。
符纸上是沈清漪体内灵力分布的透视图。七十一个区域的毒素标记,有七十个都变成了浅灰色——表示已经清除或正在清除。唯独丹田核心的位置,一团暗红色的光点死死钉在那里,周围缠绕着无数丝线状的灵力脉络,像一个蜷缩在网中心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这是最后一毒,”沈清漪把金针放下,语气平静,“我本来以为它跟其他毒一样在经脉里,但昨晚清完肾区之后我仔细内观了一遍,发现它根本不走经脉。”
是不是压根没想到,苏晚晴的声音压低:“它藏在哪里?”
“灵核。”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陈宇后来在基地的记录里写道——“灵核是修炼者的根本,相当于妖兽的内丹,要是出了问题,轻则修为尽毁,重则当场殒命。”
寒尘看着符纸上那团暗红色的光点,沉默了很久。
“青囊残卷上有没有解法?”他问。
沈清漪默了片刻,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的《青囊残卷》,翻到第三层末页,很平静地念出了那段话:“毒有内外之分。外者,药可解也。内者,根植灵核,唯以同源精血为引,换血洗髓,方可除之。”
“同源精血。”林雪咀嚼着这几个字,“意思是,要有一个人,灵力属性和沈姐完全同源,用他的精血做药引?”
沈清漪点点头,合上书。
苏晚晴和陈宇已经不在医务室里。寒尘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替一个病人念化验单的医生。
良久,寒尘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个同源精血不好找。”
沈清漪抬眸看他:“也不是不好找。修炼青囊残卷的人,全城可能就你一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寒尘把它读懂了。他走到她面前,说:“如果我给你精血,你需要多少?”
“换血仪式的话,大概需要小半碗左右的精血,配合四十九根金针,和三天三夜的灵力输送。”沈清漪说这话时,没有移开目光,“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我还没试过。”
“那你的意思,是想试?”
“我是想把这个方案的所有可能风险都列出来,然后你来做决定。”她轻轻说,“因为我欠你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让你做更大的选择。你自己想清楚。”
寒尘却已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你灵核里的毒,如果不除,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沈清漪顿了一下:“灵核被毒侵蚀到一定地步,会自行爆炸。人躯不入轮回的那种。”
寒尘没有再问了。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在右掌掌心划过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霎时涌了出来:“小半碗是吧?碗在哪?”
“你疯了?”沈清漪猛地坐直了,“我都还没跟你说清楚换血仪式的细节!”
“你说还是我说?青囊残卷里写的换血洗髓术,我在第三层修习的时候已经研读过两遍了。”寒尘的血珠滑落在地板上,他面无波澜地盯着她,“待会儿我边听你讲解边放血。碗。”
沈清漪咬了咬唇,从床底翻出一个干净的陶瓷碗,递到他手边。
寒尘在碗沿上方握紧拳头,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入碗底。沈清漪盯着那碗血,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行了。够了。”
寒尘看了一眼血量,大约三分之一碗,又瞟了一眼沈清漪:“你确定够?”
“换血给的药引,一点一滴都有数。给多了反而伤你的本源。”沈清漪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指尖微微发紧,“三天之内,如果你决定好了来找我。如果你没来,我就当这个方案作废,另想办法。”
“我已经决定了。”寒尘用纱布按住掌心的伤口,神色平常,“后天晚上,我来找你。三天后开始换血仪式。”
沈清漪怔怔地看着他:“……你都不用回去想一晚上?”
“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完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在门槛处停了半秒,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碗够大,下次可以换个大点的碗,省得你嫌不够。”
门关上之后,沈清漪看着碗底那层已经不冒热气了的殷红,好半晌没有动作。
屋里烟头的味道和药草的气息搅在一起,她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低下头,把那碗精血小心翼翼地用纱布覆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抽屉合上时,她低声说了句:
“行,那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