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济世堂”二楼临时办公区。
一张长桌被拼了起来,桌上铺满了账本、报表、合同草案、成本清单,以及陈宇抱着平板录入的一沓沓数据。周小渔的灵蜂在窗外盘旋,偶尔飞进来送一份刚侦察到的药材市价。苏晚晴坐在角落,灵视微开,警惕着外面可能的渗透。
林雪站在长桌主位,手里拿着一支笔,温婉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和,只有商业谈判和财务统筹时的精明、从容、果决。她今天穿了那身淡青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却裹着绸缎的刀。
“人都到齐了,我说青囊堂的账。”林雪开口,声音清亮,“寒尘医术定魂,我管钱定骨。青囊堂要开,要活下去,要开成十三城连锁,钱的事,一分都不能糊涂。今天我把完整的财务规划过一遍,你们所有人,都听着,有异议当场提,过了今天,就按这个执行。”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在身后的一块临时白板上写下“启动资金”四个字。
“第一,启动资金。”林雪语速平稳,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分四块。第一块,固定资产。‘济世堂’这栋三层楼,林家自有产权,零租金注入。按老城区中心市价折算,作价这个数——”
她写下一个数字,转过身:“这部分,是林家的实物出资,占青囊堂初始股权的一部分,但不参与日常经营决策,只按股权分红。第二块,现金投资。赵叔今日追加的那笔,加上之前投守夜人的那笔定向转为青囊堂基建的部分,合计现金这个数——”
她写下第二个数字:“赵家这部分现金,占股比例我按正规风投模型算过,不占干股,不控股,只享受分红权和知情权,决策权仍在守夜人和我手里。赵叔那边,我今日就去签正式文书,把退出机制、回购条款、亏损承担,全写清楚,不占赵叔便宜,也不让赵叔担不该担的风险。”
苏晚晴在角落插话,飒爽地笑:“林雪,你这算盘打得,赵叔看了都得说一句专业。”
“亲兄弟明算账。”林雪温婉地笑,眼神却果决,“赵叔是长辈,是投资人。正因为是长辈,才更不能让他吃亏,也不能让青囊堂日后因为股权不清,跟赵家生嫌隙。这是规矩。”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三块,实物与渠道折算。周家的常规药材,成本价供三个月,按市价差额折算成渠道入股,占极小一部分技术协作股,不控股,只享受优先合作权。姜家的学术支持、药材种子,姜前辈说了不占股、不参与经营,那就全部记作‘学术支援’,不计入股权,但青囊堂的医案、丹道、药圃产出,姜家有无偿咨询权。这是姜家的规矩,我尊重。”
姜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碧玉杖轻点地面,清冷的声音里带着赞许:“林丫头,你把老身那句‘不插手经营’,记得比老身自己还清楚。好,青囊堂的钱,干净。”
“第四块。”林雪竖起第三根手指,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公会赠的那批至阳灵药、以及日后药材渠道的优先采购权,折价计入‘应付账款’,等青囊堂盈利后,按协议分期返还,不计入股权。公会的善意,我记在账上,但不让公会用这点善意,换走青囊堂的控制权。”
她写完,放下笔,转身看向众人:“启动资金四块,合起来,是青囊堂开业前能动用的全部盘子。固定资产、现金、渠道、应付账款,四本账,分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从哪来、到哪去、谁受益、谁担风险,全在桌上的报表里,你们随时查。”
沈清漪推了推眼镜,看着桌上那几本报表,医武双修的她虽不懂商业,却也看出其中的严密:“林雪,你这四本账,把人情和生意分开了。赵叔的情、周家的援、姜家的义、公会的善意,全记着,但没用股权去绑。干净。”
“必须干净。”林雪收起笔,温婉的脸上浮现出坚定,“青囊堂是救人的地方,不是分赃的场子。钱干净,救人才能干净。”
她顿了顿,翻开第二本账,声音更稳:“第二,成本预算。这一块,是今天最要紧的。寒尘,你听着,因为这里头有几项,只有你能拍板。”
寒尘抬眼:“你说。”
“装修,普通医疗装修加防孢子隔离材料,预算这个数。”林雪报出数字,“其中,二楼三间‘妖气隔离治疗室’的至阳内衬,用的是赤阳散药渣混合特制涂料,成本占装修预算的四成。这笔钱,沈校医说不能省,我批了,不砍。”
沈清漪点头:“不能省。至阳内衬是隔离室的命根子,砍了它,青囊堂就是养妖的窝。”
“第二项,灵蜂通道和向阳蜂巢。”林雪看向周小渔,“小渔要的蜂巢,向阳、通风、三楼药库旁,建造标准她提,预算我批。蜂群是青囊堂寻药、送药、侦察的眼睛,这笔钱也不能省。”
周小渔红着眼眶点头,泼辣地说道:“本蜂使的蜂住得好,才能干活好。林总放心,本蜂使的蜂不白拿,送药、寻药、侦察,一条龙,本蜂使的蜂全包了。”
“第三项,药柜三区分制,至阳、至阴、解毒,定制款,材质和规格沈校医定,预算我批。”林雪继续,“第四项,医疗责任险。青囊堂所有治疗行为,全部投保,保费这个数,覆盖所有可能的事故赔付。这是郑会长那边的硬要求,也是守夜人的底线。患者进青囊堂,先签知情同意书,再治疗,出事保险赔,医馆负责,绝不推诿。”
她一项项报下去,声音平稳,数字精准,每一项都对应着桌上的一份明细。陈宇抱着平板在旁边同步录入,越录越心惊,他自认对数字敏感,可林雪这份预算,精细到每一味药的采购价波动、每一种材料的损耗率、每一笔保险的分摊模型,全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还有一项。”林雪翻到最后一页,温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煤球的招财官办公室。猫爬架三层的,最高层要能晒太阳,材质用林家私账出,不占青囊堂公账,也不占守夜人公款。罐头专用柜,同样私账。门口的等身树脂雕像,刻字‘招财进宝’,加一行小字‘守夜人首席招财官煤球先生’,造价也走林家私账,不占公账。另外,摸爪子收费取消,但患者自愿打赏,放雕像旁募捐箱,善款全归守夜人伤员家属,煤球抽成取消,只保留招财业绩的名义记录。”
她话音刚落,煤球从陈宇怀里跳到桌上,尾巴翘得老高,义正言辞地宣布:
“林总,本村长对预算有意见。本村长要求,招财官办公室的猫爬架,第三层要加一个‘观景台’,本村长晒太阳的时候,要能俯瞰整个青囊堂大厅,这叫招财视野,视野好了,招财效率才高。另外,本村长的等身雕像,不能只刻‘招财进宝’,还要刻本村长的战绩,‘二阶貔貅,觉醒麒麟血脉,镇压妖气,救省城于水火’,这叫招财履历,履历硬了,才有人来摸爪子。还有,本村长要求青囊堂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按招财业绩分红,折算成罐头……”
“股份没有。”林雪温婉却铁面无私地打断它,弯腰把它捞回怀里,语气温柔得不容反驳,“青囊堂是医馆,不是猫咖。股权想都别想。但你的招财官职位是正式的,猫爬架、观景台、雕像、履历刻字,全批,从林家私账出,不占公账。雕像上刻你的战绩,我亲自写文案。摸爪子的打赏归伤员家属,你抽成取消,但你的招财业绩,我单独给你记一本账,每季度结算,折算成罐头,从林家私账给你发。这是本财务总监的底线,也是青囊堂的底线。你若再要股份,本财务总监就扣你下季度的罐头。”
“本村长接受。”煤球立刻转怒为喜,在林雪怀里甩尾巴,“本村长为了鸡腿和观景台,决定认真招财。陈宇,头衔记一下,‘首席财务监督大师’,本村长要监督青囊堂的账,防止林总算错账,少一个字本村长扣你工资。”
陈宇哀嚎:“村长。你这月头衔已经二十二个了,本数据分析师真的要辞职去卖票了,毛笔写到第22行,毛笔全秃了,本数据分析师只能用手指蘸墨写了,一次五块,摸爪子十块,支持扫码。守夜人真的要改成‘守夜人猫咖兼青囊堂招财事务所兼财务监督院’了……”
周小渔笑得前仰后合:“活该,陈宇,谁让你当初给它记头衔。林总,本蜂使的蜂说了,煤球这观景台,本蜂使的蜂帮它搭,保证结实,本蜂使的蜂立了大功,回去要开庆功宴。”
众人被这一人一猫一蜂逗得轻笑,连一直绷着脸核对数据的寒尘,嘴角都极轻地动了一下。
笑过之后,林雪收起笑容,翻到第三本账,声音恢复了笃定:
“第三,定价与营收模型。这一块,是青囊堂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开成连锁的关键。”
她写下几行字:“普通病,平价。挂号费、诊金、常规药费,全部按省城公立医院标准,只低不高。省城百姓刚经历大战,很多人家破人亡,青囊堂不能在他们最苦的时候,再刮一层皮。”
“战后伤员、守夜人成员、以及守城烈士家属,免费。这一项,我单列‘救助基金’,从青囊堂每月营收里固定拨出这个比例——”她写下一个百分数,“不足部分,林家补。这条,寒尘定,我执行。”
寒尘点头:“战后伤员和守夜人,免费。这条不能少。”
“妖气怪病、疑难杂症。”林雪继续,“按治疗成本和能力定价,但设‘贫病救助通道’。付不起的患者,写申请,守夜人核实,减免或全免,从救助基金出。赵天豹那帮人想用怪病逼省城就范,青囊堂就用这条通道,让最穷的人也治得起病。这是打赵天豹的脸,也是守夜人的本分。”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大字:“医保对接。青囊堂的普通诊疗项目,我已经让林家的团队去和卫生局谈,申请纳入医保定点。妖气怪病的治疗暂时进不了医保目录,但普通病能进。进了医保,省城百姓来看普通病,能报销,青囊堂就有了稳定的基础客流和现金流。这是长线,也是青囊堂活下去的根基。”
沈清漪听到这里,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佩服:“林雪,你这不是在开医馆,你是在下一盘十三城的棋。普通病平价引客流,战后伤员免费立口碑,妖气病按能力定价赚利润,贫病救助通道堵赵天豹的嘴,医保对接稳现金流。一环扣一环。”
“医馆要救人,也得活下去。”林雪温婉地笑,眼神却远大到惊人,“活不下去的医馆,救不了任何人。所以,第四块,连锁扩张的财务模型。”
她展开最后一张报表,上面画满了箭头和表格:“青囊堂总堂在省城,站稳之后,向十三城复制。单店模型:启动成本、回本周期、现金流平衡点、人员配置、药材供应链成本,我全算过了。十三城每一家分店,不盲目铺,按‘一城一店、成熟一家再开一家’的节奏。分店的股权,总部控股,当地合作方占小股,输出青囊堂的标准、医术、药材,收管理费和技术服务费。这是连锁,不是加盟乱象。每一家分店,医术标准由沈校医定,财务由我审,决不允许任何一家分店砸青囊堂的招牌。”
她说完,放下笔,抬头看向众人。
整个二楼办公区,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晚晴、沈清漪、周小渔、姜澜、姜远、姜芷、陈宇,所有人都看着林雪,眼中满是惊叹。这个十七岁的少女,站在满桌的账本和报表中间,把一个医馆从启动、成本、定价、到连锁扩张的完整财务模型,在两个时辰内,一条条梳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这不是商业才华,这是统帅之才。
姜澜碧玉杖轻点地面,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林丫头。老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世家的掌权者。十七岁,能把一间医馆的钱,算到十三城连锁的格局,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人。寒尘有你,青囊堂之幸,也是省城之幸。”
林雪脸颊微红,却从容地行了一礼:“姜前辈过奖。青囊堂的魂是寒尘的医术,是沈校医的医疗,是小渔的情报,是晚晴警官的秩序,是赵叔的站台,是姜家的学术。我林雪,只是把这些魂,用账本串起来,让它们能活下去,能走得更远。”
她说着,转头看向寒尘。
寒尘一直站在窗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他不懂商业,但他听懂了林雪每一句话背后的分量。她把人情、生意、规矩、底线,全部分得清清楚楚,又把救人的初衷,牢牢守在最核心的位置。
他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支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雪的手。
“辛苦了。”寒尘声音低沉。
林雪脸颊更红,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指尖悄悄收紧,轻声问:“那……我算的这些,你都同意?”
“同意。”寒尘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专注,“钱的事,你定。医术的事,我定。青囊堂,我们一起开。”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确定那层关系,只是握着她的手,给了她最坚定的回应。
这便是准情侣期的拉扯。他握了她的手,认可了她的一切,却依旧没有说出那句确定的话。林雪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然后低头,将桌上那本最核心的总账,小心合上。
“那好。”林雪温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启动资金、成本预算、定价营收、连锁模型,四本账,全定了。青囊堂的钱,从今日起,有主了。”
她环视众人,声音清亮:
“沈校医,药材和治疗,按你的规格来。小渔,灵蜂的寻药和送药,按医疗需求走。晚晴,保险和合规,你监督。陈宇,所有数据入系统,每日同步给我。姜家两位,药圃和辨药,配合沈校医。赵叔那边,我今日去签投资文书。”
她顿了顿,最后看向寒尘:“而你,寒尘。医术、医案、治疗标准,你定。青囊堂的魂,在你手里。”
寒尘点头:“嗯。”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老城区的街道上,传来远处重建工地的敲击声,一声一声,和青囊堂装修队的动静混在一起。
周小渔的灵蜂在窗外盘旋,将“青囊堂财务规划完成”的消息,通过灵蜂网传遍了省城。苏晚晴的警方系统、赵世勋的商界渠道、周明的周家、王腾的王家、张猛的张家,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风声。
而此时,一直蹲在林雪怀里、尾巴翘得老高的煤球,突然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合上的总账,忽然开口:
“林总,本村长宣布,青囊堂的账,本村长监督完了,没算错。但本村长有个问题——开业的日子,定了吗?”
林雪一愣,随即温婉地笑了。她低头,从那本总账的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红纸金字的开业请柬草案,轻轻放在桌上。
“定了。”她声音清亮,“青囊堂,三日后,正式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