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智慧沉睡后的第三天,我变成了普通人。不是装的是真的。看不见客人的过去了,听不见苏婉心里的声音了,右手不会愤怒了,左手不会空了,喉咙不会困惑了,脊椎不会后悔了。我就是我。林砚。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林砚,你感觉怎么样?”苏婉问。
“轻了。不是身体轻,是心轻。以前装了36个人,现在空了。”
“不难受?”
“不难受。因为他们睡了。醒了还会回来。”
“你等他们?”
“等。也等记忆。”
他笑了。她也笑了。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老女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穿着灰色的棉袄,拄着拐杖,走路很慢,但很稳。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她在八仙桌旁坐下,苏婉倒了茶。她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好茶。龙井。”
“您懂茶?”
“不懂。但我儿子懂。他生前最爱喝龙井。”
“您儿子……”
“他死了。十年了。我想他。”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他活过来。哪怕一天。”
林砚看着她,没有全知能力,但他有心。他看见了她的眼睛,很红,很肿,哭了很久。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他感觉到了她的心,很疼,像被刀割。
“阿姨,您不用交易。”
“为什么?”
“因为您儿子不想您交易。他只想您好好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儿子。我也是父亲。我知道。”
老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老板,您有儿子吗?”
“没有。但我有父亲。他‘存在抹除’了。为了救我。”
“您想他吗?”
“想。每天想。”
“那您怎么活?”
“喝茶。泡茶。等人。”
“等谁?”
“等她。”
他看向苏婉。
老女人也看向苏婉。
“她是您什么人?”
“她在意的人。”
“她在意您什么?”
“不知道。但在意。”
老女人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林砚。
“林老板,你刚才说得对。”
“哪里对?”
“你说‘因为我是儿子,我也是父亲’。你不是父亲,但你有父亲的心。”
“方阿姨,您也有母亲的心。”
“对。都有。因为心在。”
方敏低下头,继续绣茉莉。白色的线,在阳光下亮得发白。
苏婉握住林砚的手。
“林砚,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
“听不见了。但心在听。”
“心听见了什么?”
“听见你在说‘他还在’。”
“对。你还在。”
他笑了。她也笑了。
林砚变成普通人后的第五天,我学会了用心感受客人。不是用记忆,是用心。心不会忘,心不会空。心在,就够了。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空——不是失忆的空,是“缺”的空。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林砚倒了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品,直接咽了。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父亲还钱。”
“您父亲欠您钱?”
“欠。我借给他十万,他拿去赌博,输光了。他说还,但一直不还。我想让他还。”
“您想让他还钱?”
“对。用什么都行。”
苏婉看着他,用心感受。他的心在说:我不是想要钱,我是想要他道歉。他欠我的不是钱,是爱。
“您不是想要钱。”苏婉说。
他愣了一下。“那我要什么?”
“您要他道歉。要他承认错了。要他抱您一下,说‘儿子,对不起’。”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老板,您怎么知道?”
“用心看见的。”
“那怎么办?他不道歉。”
“您先道歉。”
“我错在哪?”
“错在把钱借给他。错在期待他会还。错在把爱和钱混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
“苏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想他道歉。”
“我教您一个方法。”
“您去见他。不带钱,不带期待。只说‘爸,我想你’。”
“他不在乎。”
“他在乎。只是不会说。”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苏婉。
“小婉,你做得对。”
“妈,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看见的。你用心了。”
“妈,你也会用心?”
“会。绣花的时候,心在针上。针在布上。布在人心里。”
方敏低下头,继续绣茉莉。
林砚端起循环茶,喝了一口。苦,回甘。
“苏婉,你用心了吗?”
“用了。”
“感觉怎么样?”
“不累。因为心不会累。”
“你以前用记忆,累吗?”
“累。因为记忆会忘。忘了要找,找了又忘。循环。”
“现在呢?”
“不循环了。因为心在。”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