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3章:徐福再遇,点破天机
赵宇看着半掩的静室门,指尖摩挲了一下怀里的乌木牌,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挂在门口的麻布门帘。静室内暖融融的茶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松烟气息,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身影转过案前,脸上带着笑意看过来。
案上摆着一把铜制的煮茶炉,炉火烧得正旺,陶壶里的水微微沸腾,细密的气泡从壶底往上升,带着清脆的咕嘟声。徐福穿着一件月白色道袍,发髻用一根松枝簪住,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和五年前赵宇在海边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老。他面前摆着两个白瓷茶盏,盏底泛着淡淡的青,热气从瓷盏口慢慢往上飘,绕着灯光转成细细的弯。
松烟味来自墙角堆着的几卷新制的松烟墨,还有角落里那座小小的丹炉,丹炉封着炉口,淡淡的烟气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丝丹药特有的清苦,压过了茶香里的青涩。地面铺着素色麻布,踩上去软乎乎的,隔绝了外面夜里的凉气,整个静室里温度正好,让人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放松下来。
“赵公子别来无恙?”徐福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陶壶柄,往白瓷盏里斟茶,茶水顺着壶口流出来,带着淡金色的光泽,落在盏底发出细碎的轻响,“五年前你在海边帮我挡开了郡守派来抓方士的兵卒,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知道你今天会来,特意煮了雨前六安茶等你。”
赵宇走过去在案前坐下,指尖碰到茶盏柄,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他目光落在徐福脸上,语气平静:“我躲洪水断了路,被迫走到咸阳近郊,走投无路才来叨扰,先生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来?这件事我自己三天前都想不到。”
徐福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案面,案上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八卦纹路,被手指摩挲得发亮。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角的纹路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掐指一算就算到了。”徐福的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目光越过赵宇的肩膀,落在静室门口挂着的麻布帘上,“你是不是想问我,昆仑洞和上古守护者的事?你身边那个赵子安,是不是带着你们‘守藏’收集的核心典籍往岷山去了?”
赵宇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不自觉按住了衣襟下藏着的短刀,指节抵着刀柄冰凉的金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从没想过,自己和赵子安策划了大半年的岷山藏书架,居然会被徐福一语道破,这个人当年只是在海边偶然救了他,之后再无联系,怎么会知道这么核心的机密?
茶香萦绕在鼻尖,松烟的苦意混着丹药的清香一点点钻进肺里,赵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徐福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先生既然知道,那不如把话说明白,你到底知道多少?当年你留给我这块乌木牌,说我日后到咸阳一定会用到,是不是早就料到今天?”
徐福哈哈大笑,笑声在不大的静室里传开,震得案上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出波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却又清晰地传到赵宇耳中:“我不仅知道昆仑洞,还知道李斯为什么拼着天下骂名也要推行焚书令,你以为他真的只是为了统一思想,方便陛下统治吗?”
陶壶里的水又沸腾起来,气泡撞着壶壁发出哗哗的声响,热气从壶口涌出来,模糊了徐福半张脸。赵宇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他等着徐福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徐福既然肯点破,就一定会把所有事说出来,不然不会提前这么久等着他。
“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镐京被犬戎攻破,周平王东迁洛邑。”徐福的手指沿着青石板上的八卦纹路慢慢游走,指尖划过每一道刻痕,“那时候周王室藏着多少典籍?从炎黄尧舜一直到文王武王,上千年的史官记录,天地变化、圣贤言论,还有大禹治水留下的山海图录,都在王室守藏室里。东迁的时候,车驾不够,带不走所有典籍,周天子就挑了最核心的一部分,交给当时最信任的守藏史,让他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这就是昆仑洞藏书的由来。”
窗外风卷着松涛响起来,吹得静室窗户纸微微晃动,灯光随着风轻轻摆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赵宇的呼吸放得更轻,他看着徐福,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这段历史从来没有记载,就算是他来自两千年后,也只听过零星的传说,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听到完整的来龙去脉。
“这批典籍藏进去之后,周天子就留下了命令,让守藏史的后代一代代守在这里,不许轻易示人,只有等到天下大乱、文脉断绝的时候,才能把典籍拿出来,重新传给天下人。”徐福的声音顿了顿,拿起陶壶又给赵宇添了一盏茶,“这些守藏人的后代,就自称是上古守护者,一代代隐姓埋名住在岷山周围,默默守着昆仑洞,这一守就是近五百年。”
赵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之前赵子安从一个古老氏族那里听到的传说,说岷山深处有个藏着天书的石洞,当时只当是山野传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他开口问道:“那李斯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非要毁掉这批典籍不可?”
“李斯当年跟着荀子游学,在楚国的时候,偶然从一个没落的周王室旁支那里看到了半片竹简,上面就记载了昆仑洞藏书的事。”徐福拿起案上一块松木熏香,用镊子夹着放到香炉里,香气瞬间浓郁起来,混着茶香和松烟味,让人脑子越发清醒,“那片竹简上说,这批典籍里记载了‘帝王德运’,说秦得的是水德,水德阴狠,传不过两代就会灭亡,只有行仁政、合百家,才能延续国运。你说,李斯能容得下这些话吗?”
赵宇心里一震,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之前,史学界一直争论不休,关于焚书令的真实目的,到底只是为了统一思想,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原来根源在这里。李斯身为秦相,一手推动了郡县制和统一度量衡,他要的不仅是天下版图的统一,更是思想上的彻底统一,绝不能允许任何质疑秦朝统治合法性的文字流传于世。
“所以他才急着推行焚书令,把所有六国的史书、诸子百家的典籍全部烧掉,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一边明着烧天下书,一边暗中派人找昆仑洞,想要把这批最核心的典籍彻底毁掉,让天下再也看不到这些对秦不利的内容。”赵宇顺着徐福的话往下说,思路越来越清晰,“你们方士一直给陛下求长生,陛下对你们言听计从,李斯是不是也找过你们帮忙找昆仑洞?”
徐福点了点头,拿起熏香又拨了拨,香炉里的火星亮了亮:“没错,李斯去年找过我,许给我万户侯的位置,让我帮他找昆仑洞的具体位置,说只要找到,就可以把里面所有和长生有关的内容都给我。我呢,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看上古时候的人到底有没有长生之术,所以我也一直在找昆仑洞。”
丹炉里的松烟又飘出来一缕,落在灯光里,形成淡淡的烟柱。赵宇看着徐福,他知道徐福这个人,从来都是只看利益,立场不定,当年帮他,不过是欠他一个人情,今天说这些,肯定也不是为了白白帮他,一定有所求。他开口问道:“先生今天把这些都告诉我,想要我做什么?我一个被黑冰台追得东躲西藏的钦犯,能帮上先生什么?”
徐福直起身子,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海图,图上画着昆仑山顶的瑶池,云雾缭绕,看不清晰。他看着赵宇,语气终于认真起来:“我帮你脱身,你帮我带一句话给巴蜀那边的守护者后代,就说‘周鼎迁岷山,玉匣待天开’,这句话是当年我师父从一个守护者后代那里听到的,只有对上这句话,他们才会信你,也才会信我。”
赵宇还没来得及开口,徐福突然往前探了身子,声音一下子变得急促:“黑冰台已经得到消息,知道你进了方士团驻地,章邯现在已经从汉中动身,快马加鞭往这边赶,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骊山,他带了黑冰台三百精锐,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按住腰间短刀,目光看向门口:“消息是谁走漏的?我进来的时候没有被人跟踪,荆云他们也躲在几十里外的栎树林,不可能暴露。”
“方士团里本来就有黑冰台安插的人,你那块乌木牌一拿出来,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徐福站起来,从案边一个木盒里拿出一件灰色的方士道袍,还有一个装满丹丸的木匣,递给赵宇,“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身份,你扮成我们方士团里负责送丹药入宫的老方士,我刚才已经吩咐管事,明天一早你就跟着送丹药的队伍出骊山,过函谷关往巴蜀去,路上哨卡看到方士团的腰牌不会盘查,很安全。”
赵宇接过道袍和木匣,道袍布料粗厚,带着皂角洗过的干净味道,木匣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蜡封的丹丸,每个丹丸都有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淡淡的朱砂香气。他把道袍披在身上,长短正好,看来徐福早就准备好了。
“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赵宇把木匣抱在怀里,目光看向徐福,“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李斯,拿你的人头换一场富贵?”
徐福笑了,他走到门口,掀开一点门帘往外看,远处炼丹区的火光依旧亮着,能听到方士们走动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对着赵宇摆了摆手:“你不会,你和赵子安攒下‘守藏’这摊子事,拼着命救这些典籍,不就是为了等着文脉重见天日的那天吗?昆仑洞里的典籍,比你我性命都重要,你不会拿它换富贵。”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声轻,两声重,是管事过来催了。徐福拍了拍赵宇的肩膀,手掌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走吧,管事会带你去柴房换衣服,凌晨出发,趁着章邯包围这里之前,你早就出了骊山外围了。记住那句话,千万别记错了。”
赵宇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握紧了手里的木匣。他跟着徐福往门口走,掀开麻布门帘,外面的夜风立刻吹过来,带着骊山特有的草木湿气,吹得道袍衣角猎猎作响。管事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笼光昏黄,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
“跟我来。”管事压低声音,对赵宇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廊庑往柴房方向走,灯笼光在前面晃着,投下长长的影子。赵宇跟在管事身后,道袍的袖子扫过廊下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咸阳城方向,隐隐传来马蹄声,震动着地面,顺着夜色传过来,越来越近。徐福站在静室门口,看着赵宇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缓缓关上了半开的门,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