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河面上升起时,带着一种像是被水流浸泡了很久才浮出水面的回响O
它不像大降头师的声音那样尖锐刺耳,更像是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终於露出水面,在月光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河面。
一道身影正在从河水中缓缓升起,比之前更加凝实,不再有那种被水流冲散的飘忽感。
它的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青色的光泽,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河床,终於露出了它的真实形态。
它的身形比之前更加完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水滴不断落下,又重新汇入河面,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成形的河流正在确认自己与这片水域的联系。
河魔的真身此刻终於彻底显现。
他的周身缠绕着一层流动的水膜,那水膜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某种古老的韵律缓缓流转,像是一条微缩的河流在他体表循环。
水膜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水生物游弋其中,有银白色的小鱼,有半透明的虾米,还有一些像是远古时期就存在的藻类。
它们在水中时隐时现,仿佛河魔的身躯就是一个完整的水泽生态。
他的面孔粗犷而深沉,眉眼之间带着被岁月冲刷後留下的沟壑,像是河床上那些被水流侵蚀了千万年的石纹,每一条纹路中都暗藏着时间的力量。
他的双臂缓缓向两侧展开,河面上的水汽随之升腾,在他身後凝聚成一面巨大的水幕,那水幕宽逾十丈,高耸如城墙,上面不断浮现出各种影像?
有渔船在河面上漂荡,有孩童在岸边嬉水,有祭祀仪式上人们向河中抛洒祭品,有战乱时期屍体顺流而下。
那些影像流转不息,像是整条河流记忆的投影,此刻全部被河魔唤醒,展现在众人面前。
「懵懂万载,今日本魔终於凝聚灵智!
.
那道身影再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粗粝感,又像是常年沉积在河底的泥沙被翻搅上来後带出的那种低沉的质地。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每一声都伴随着水面的起伏,仿佛整条河都在与他共鸣。
「从今往後,南越缅荒便是我的水泽国度!
河魔的话语落下时,他脚下的河面猛然膨胀,水流像活过来一般向两岸蔓延,吞噬了原本裸露的河滩,将几棵生长在岸边的老榕树的根部完全淹没。
那些榕树在水流触及的一瞬间便开始剧烈震颤,树叶簌簌落下,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古老力量的威压。
城墙上的众人一片譁然。
那些原本还在用弓箭和弩机对准河面的士兵们,此刻不约而同地向後退了半步,手中的兵器微微颤抖。
有人低声念诵着祖辈传下来的水神咒文,有人则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河面上那道深青色的身影上,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河神从典籍中走了出来。
「河魔?」祝歌知晓这个称呼的含义。
不过,似乎河魔根本没关注他,而是看向了大降头师?
有趣————祝歌内心笑了。
於是他直接佩戴【隐秘】,将骨怪分身隐藏了起来。
而此时,大降头师的目光也从祝歌身上移开,落在那道身影上。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就凭你?」
大降头师终於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像是在俯视一只蝼蚁试图撼动巨树。
「哈哈哈哈,弱小的存在,你不知道我的力量!「河魔猖狂大笑。
他的笑声在河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波纹,那些波纹不断向外扩散,拍打在城墙基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每一波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动,一些年久失修的砖缝中落下灰尘。
大降头师没有反驳,只是擡起手。
那团由两千七百个孕妇头颅凝聚而成的暗绿色能量在他掌心重新凝聚,像是正在被重新压缩到更加密集的状态。
那团能量约莫人头大小,表面翻涌着无数张扭曲的面孔轮廓,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嘶吼,张开的口中露出漆黑的空洞。
那些面孔相互挤压、重叠,发出一种像是无数细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嗡鸣,那嗡鸣声低沉而绵密,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的颅骨内部直接响起。
那团能量在大降头师掌心缓慢旋转,暗绿色的光芒映在他苍白的面孔上,将他的表情衬得更加阴森可怖。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那团能量随之被压缩得更紧,嗡鸣声也变得愈发尖锐,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在空气中震颤。
「你以为你凝聚了灵智,就能与我抗衡?「大降头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你只是一条河,你一无所知。
,「河流!生死!这是我的势,你拦不住我!
」
河魔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属於一条流淌了万年的河流才会有的自信。
他不需要争辩,不需要证明,因为他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力量。
正如河水永远从高处流向低处,从源头奔向大海,任何阻挡在河道上的东西,最终都会被冲刷殆尽,或者被绕开。
大降头师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团能量朝河面推去。
那团能量在脱离他掌心的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暗绿色光点,如同暴雨一般,朝着那道身影倾泻而去。
那些光点密集而迅疾,每一颗都拖着一条暗绿色的尾焰,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交错的轨迹,如同流星雨坠落,覆盖了河魔上方的大部分区域。
光点与空气摩擦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於千万只飞虫同时振翅的嗡鸣,让人头皮发麻。
暗绿色的暴雨倾盆而下。
河魔没有闪避,也没有後退。
他擡起双手,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从河底托起一块沉重的巨石。
河面上的水流在同一时刻向上涌起,形成一道水墙,挡在那些光点落下的路径上。
那水墙并非普通的河水凝聚而成,水面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那是河魔将自身万年的水泽之力灌注其中的结果。
水墙的表面不断翻涌着细密的波纹,每一道波纹都是一层防御,层层叠叠,如同千层叠嶂。
光点与水墙接触的瞬间,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像是灼热的金属被投入水中。
那些暗绿色的光点撞击在水墙表面时,释放出剧烈的能量波动,将水墙表面的水层瞬间蒸发,化作大团大团的白雾升腾而起。
白雾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弥漫在河面之上,遮挡了部分视线。
但新的水流不断从河面上升起,填补被蒸发掉的部分。
河魔的双臂微微震颤,额头上的水纹状纹路变得愈发清晰,那是他在全力调动整条河流的力量来维持这面水墙。
他的脚下,河水的流速骤然加快,无数旋涡在他身周生成又消散,每一个旋涡都在从更远处的河段抽调水流,源源不断地供应到水墙之上。
水墙在光点的冲击下不断後退,表面蒸发的速度一度超过了补充的速度。
但河魔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河底深处猛然涌上一股暗流,那暗流呈现深黑色,带着远古沉积的泥沙气息。
它的到来让水墙瞬间增厚了数尺,将那些暗绿色光点尽数挡在了外面。
「弱小而拙劣。「大降头师的目光在水墙表面停留了片刻,神情不屑。
他掌心的暗绿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那光芒中有更多扭曲的面孔浮现出来,面孔的数量比之前更多。
密密麻麻、层层堆叠!
仿佛他在方才那一击之後又从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汲取了更多的能量。
那些面孔的嘶吼声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辨认出其中一些面孔的轮廓。
有老妪,有少女,有刚刚成婚的新妇,她们的眉眼之间还残留着生前的惊惧与不甘。
「你的水墙挡得住第一次,挡不住第二次。「大降头师淡漠无比。
他掌心的暗绿色光芒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小型的能量漩涡。
那漩涡的中心逐渐变得漆黑,像是撕开了一个微小的裂隙,裂隙中隐约可见一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在蠕动。
大降头师的口中开始念诵一种古老的语言,那语言晦涩艰深。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於人间的质感。
「哈哈哈,你才弱小。「河魔根本不在意大降头师的不屑。
河面上的水流在那道身影说话的同时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平稳流动的河水开始加速,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漩涡。
然後那些漩涡相互连接,在河面上形成了一层正在缓慢推进的水流,朝着城墙的方向涌去。
那层水流的高度不过三尺,但它的力量却异常惊人。
水流经过的地方,河岸被瞬间削去了一层,那些生长了数十年的老树被连根拔起,卷入水流之中,在翻滚中折断碎裂。
水流中夹杂着泥沙、碎石、断木以及无数被裹挟其中的水生物,它们在水流中翻滚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大河,是我的领域!」
水流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的缓慢蠕动变成了奔涌之势,朝着城墙基座直扑而来。
沿途的一切障碍都被卷入其中,连岸边一座废弃的祭台也被水流吞没,那祭台上原本立着的一尊石雕神像在水流的冲击下轰然倒塌,沉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大降头师的自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评估那道水流的强度和覆盖范围。
他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河魔这一手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後退,而是将掌心的暗绿色光芒向前推出,化作一道更粗的光柱,直奔那道身影的方向。
那道光柱比之前的能量团更加凝实,直径超过三尺,表面流转着密集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闪烁明灭,释放出令人室息的能量波动。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连月光都被那暗绿色的光芒遮蔽了。
光柱落在水面上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穿透水流,而是被一层正在不断翻涌的水流托住了。
河魔身周的水膜在那道光柱触及的瞬间猛然扩张,化作一层覆盖了整片河面的水幕。
那水幕如同活物一般不断蠕动,将光柱的力量分散到了整片水面,如同一颗石子被投入湖泊,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波纹,但无法触及水底。
光柱的能量在水幕表面激荡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弧状光芒在水面上游走,每一条电弧都在蒸发出大量的水汽,但那些水汽升腾到半空中後又重新凝结成水滴落回河面,形成了一个循环。
「你在用整条河来分担我的攻击。「大降头师说。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之前的轻慢已经消退了大半。
「对。「河魔得意洋洋道:「你攻击的是整条河,不只是我。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底气,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片水泽之地,他即是河流,河流即是他。
大降头师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修行了数百年的大者。
而他却是流淌了万年的河水,是这片土地上一切生灵赖以生存的命脉。
大降头师可以杀死一个人,可以屠灭一座城,但他凭什麽能杀死一条河?
一条在天地间奔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河流?
大降头师没有再说话,收回了手掌。
那层暗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缓慢消散,像是正在被重新收拢到体内。
他的动作从容而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方才那一击的失利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他收掌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线,那一线之差落在普通人眼中或许难以察觉,但祝歌看得真切。
大降头师的手指在收回时微微抖动了一下,那是力量消耗过大的徵兆。
「差不多了————」
祝歌看出了端倪,凝神以对。
大降头师也是刚刚突破。
河魔也是刚刚突破。
但是河魔的力量积攒实在太久了!
大降头师马上便会落败,祝歌要准备好渔翁得利才行。
「这河魔既然不愿意成鬼,那就乾脆杀了,等未来再孕育新的灵智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