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分,齐昊尘把车停在了苏晚晴家楼下。
他没按喇叭,也没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微信:“到了。”然后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养神。昨晚他几乎没睡,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睁开眼,看到苏晚晴站在车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小双肩包,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清晨特有的凉意。
“你吃了没?”苏晚晴问。
“没胃口。”
“我就知道。”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我妈早上做的,让我带给你的。”
齐昊尘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替我谢谢林姨。”
“你自己跟她说去。”苏晚晴系好安全带,“走吧,趁现在路上车少。”
齐昊尘咬了一口包子,发动了车子。包子里是猪肉大葱馅的,还热乎着,一口下去汁水四溢。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垫底。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路上的车很少,偶尔有几辆货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昏黄。
“你昨天睡得怎么样?”苏晚晴问。
“还行。”齐昊尘说。实际上他只睡了三个小时,但这种事情没必要说出来。
“骗人。”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眼圈都是黑的。”
“你不也一样。”
苏晚晴没有否认。她确实也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脑子里全是血月之夜的各种可能性。
“你说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齐昊尘说,“但我爸说,那是我们齐家最后的底气。”
“最后的底气……”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压箱底的宝贝。”
“也可能是某种压箱底的麻烦。”齐昊尘说,“我们齐家人祖传的毛病就是喜欢把麻烦藏起来,等后人去拆。”
苏晚晴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对自己家的评价还挺客观的。”
“客观有什么用,又不能改。”齐昊尘说,“我现在只希望那道门后面的东西,真的能帮我撑过血月之夜。”
一个小时后,车子在青石镇的村口停了下来。
清晨的小镇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几只土狗趴在路边打盹,看到有陌生车辆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继续睡了。
齐昊尘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下了车。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这地方还挺安静的。”苏晚晴下了车,环顾四周。
“平时更安静。”齐昊尘锁好车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镇上剩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到了晚上七八点,街上就没人了。”
他带着苏晚晴沿着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去。青石镇的街道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两旁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植物。有些房子的门头上还挂着褪色的牌匾,依稀能看出当年商铺的字号。
齐家祖宅在镇子的最东边,是一栋三进三出的老式院落。院墙是用青砖砌成的,高约三米,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大门是厚重的木门,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芯里塞满了灰尘。
齐昊尘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打开。推开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正房的屋顶上有几片瓦已经掉了,露出一小块天空。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飞快地钻进了草丛里。
“你家的老宅子还挺大的。”苏晚晴说。
“是挺大的。”齐昊尘说,“可惜已经没人住了。我小时候每年过年还会回来打扫一下,后来爷爷奶奶都走了,就没人管了。”
他穿过院子,绕过正房,走到后院的一个杂物间前。杂物间的门是木头的,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纹,门板上还有几个虫蛀的小洞。
齐昊尘蹲下身,在门槛下面的泥土里摸索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用力一拉,一块石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洞口涌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地下室?”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
“对。”齐昊尘说,“上次我来的时候,从这里进去,找到了爷爷的遗书和那本《烛龙九变》。但我爸说,这里面还有一道门,我没有打开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道门的钥匙,我爸昨天晚上才给我。”
齐昊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率先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地下室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台阶是青石砌成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有点滑。墙壁上挂着一些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保持平衡。
“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没注意到那道门?”她问。
“注意到了。”齐昊尘说,“但那道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凹槽。我当时以为是装饰,就没在意。”
“你们齐家人心可真大。”
“不是我心大,是正常人谁会想到自家地下室里还有一道需要专用钥匙才能打开的暗门?”
苏晚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走下最后一阶台阶,他们来到了地下室。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高度大约两米五。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和几本书。墙上钉着一些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杂物。
在上次来的时候,齐昊尘已经把这里翻了个遍。但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本《烛龙九变》和爷爷的遗书上,根本没有留意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铁门。
现在他注意到了。
那扇铁门嵌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表面覆盖着一层铁锈,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看,很容易以为那只是一块装饰性的铁皮。铁门的尺寸大约宽八十厘米,高一米八,边缘与墙壁的接缝处填满了干涸的泥灰,看起来像是建造时就嵌入墙体的。
铁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形状奇怪的凹槽。
齐昊尘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轮廓——一条盘旋的龙,龙首朝上,龙尾盘绕在底部。凹槽的边缘已经被铁锈覆盖,但内部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他掏出那把铜钥匙,对比了一下。
完美契合。
“就是这个了。”齐昊尘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对准凹槽,插了进去。
钥匙和凹槽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一样。他握住钥匙柄,用力向右转动。
钥匙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但钥匙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卡住了?”苏晚晴问。
“不知道。”齐昊尘皱着眉头,“好像不是转动的。”
他试着把钥匙往里推了推,然后又往外拔了一点。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钥匙柄上的那条龙形浮雕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尝试着把钥匙顺时针旋转了四十五度。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从铁门内部传来。
齐昊尘屏住呼吸,继续旋转钥匙。每转动一个角度,铁门内部就会传来一声咔哒声,像是某种齿轮在咬合。转了整整三圈之后,钥匙再也转不动了。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铁门没有任何动静。
“没开?”苏晚晴问。
齐昊尘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扇铁门,等待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气,推了一下。
还是不动。
“不会是坏了吧?”苏晚晴说。
齐昊尘皱着眉头,绕着铁门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铁门的边缘。他发现铁门的右侧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是推拉的。”他说,“是侧滑的。”
他站到铁门的右侧,双手抵住铁门的边缘,用力向左推。
一开始,铁门没有任何反应。但当他持续施力的时候,铁门开始缓慢地向左侧滑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随着铁门的移动,门缝越来越大,一股冷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那股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泥土、铁锈和某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苏晚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铁门完全滑开后,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大约一米,高度大约两米,两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砖面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青石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米后有一个转弯,看不到尽头。
“这里面有多深?”苏晚晴问。
“不知道。”齐昊尘举起手机,用手电筒的光照亮前方的通道,“我爸说他也没进来过。”
他迈出了第一步。
台阶很滑,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走得小心翼翼,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墙壁上的青砖冰凉潮湿,指尖触摸到的是一种粗糙而黏腻的质感。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转弯处的时候,齐昊尘停下了脚步。
转弯处的墙壁上,刻着一些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现代的汉字,而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字体——像是篆书,但又有些不同。文字的笔画很深,像是用锋利的工具一笔一划刻进去的,每一笔都有小指粗细,深度至少有半厘米。经过漫长的岁月,刻痕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你能看懂吗?”他问苏晚晴。
苏晚晴凑近了看了看,皱着眉头辨认了一会儿。她是学文科的,对古文有一定的了解,但这种字体她也不太熟悉。
“这好像是某种古体的铭文。”她说,“我能认出几个字,但不太确定。”
她用手指顺着文字的笔画描摹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地念叨着什么。
“这一段的大意是说——‘非齐氏血脉,入此门者,必死无疑’。”
齐昊尘沉默了两秒:“你确定你没看错?”
“我确定我没看错。”苏晚晴说,“你爷爷家的防盗措施还挺复古的。”
“走吧。”齐昊尘说,“反正我是齐家的人,应该不会被自己的祖宗搞死。”
他绕过转弯,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大约二十几级台阶,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木门。
木门是用整块的木头做成的,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木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木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有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齐昊尘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木门。
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