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寻找盖世老顽童",是苏晚晴的图发出去之后,第二十三分钟开始的话题。
齐昊尘是在学校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刷到这个话题的。
不是用"盖世老顽童"的账号。是用一个新注册的、没有任何粉丝的、空白账号。
话题标签是#寻找盖世老顽童#。
排在热搜第三十七位。
齐昊尘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女生的视频。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眼睛红红的。
"我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看'盖世老顽童'的。他第一个视频,讲的是我们学校隔壁那家工厂欠薪的事。我爸就在那个工厂干了八年。八年,一千七百万,一直没拿到。他曝光之后,工厂被迫开始还钱了。我爸拿到了第一笔,三万块。三万块,我爸数了三遍。"
视频很短,四十秒。没有滤镜,没有剪辑,没有背景音乐。就是一个女生对着镜头说话。
齐昊尘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第二条,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全是水泥的痕迹。
"我姓王,在金盛的工地干了四年。工资拖了两年。盖世老顽童曝光之前,我们去讨薪,门都进不去。曝光之后,项目部的人主动联系我们了。虽然只给了三成,但总比没有强。"
第三条,是一个大学生。
"我不是星澜的。我是邻省的。我关注他是因为他讲的那件事,一个高中生被校园霸凌。我们学校也有这种事。我把他的视频发给了我们学校的论坛。第二天,校长就出来说要彻查。一个十七岁的人,能让两所学校的校长同时行动。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觉得,这个人不能消失。"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齐昊尘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到第二十七条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一条长视频,一个中年女人。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背后是一面墙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工装,笑得很开心。
"我老公,三年前,在金盛的工地,摔了。从六楼。人没了。"
"公司说,是'自己不小心'。赔了八万。"
"我们家里人都知道,那是架子的问题。架子是临时搭的,没有护栏,没有安全网。但没人敢说话。说了,连这八万都没有。"
"盖世老顽童曝光之后,有记者来找我们了。说要重新调查。我老公的名字,第一次被媒体点出来了。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记得。"
齐昊尘关掉了视频。
他没有再看下去。
因为他怕自己会停下来。
齐昊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五百万粉丝。
这个数字,他以前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数据,一个账号做起来的证明。
但这一刻,他看到了这五百万个人。
每一个关注他的人,都有一件事,跟金盛控股有关。
欠薪。工伤。事故。校园霸凌。医疗事故。
这些事,在金兆麟的账本里,是数字。
但在这些人的人生里,是全部的,生活。
齐昊尘重新睁开眼,看向屏幕。
话题标签#寻找盖世老顽童#,此刻已经冲到了热搜第十二位。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齐昊尘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到第四十二条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金盛控股的欠薪问题,我关注了很久。我手上有两千四百个工人的联名信。如果'盖世老顽童'看到这条,请联系我。我的方式在我的主页。"
这是省城那个民生号的记者发的。
齐昊尘把这个人的主页点开,看了一眼。六年记者,三百多篇深度报道,关注领域是劳工权益和安全生产。
这个人,是苏晚晴媒体线上的人。
齐昊尘把他的联系方式记了下来。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十三条,是一个律所的账号。
"关于'盖世老顽童'曝光的内容,我们律所做过初步分析。虚开发票罪、逃税罪、洗钱罪,三个罪名都可以成立。如果当事人需要法律援助,我们愿意无偿代理。"
齐昊尘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第六十一条,是一个会计行业协会的账号。
"从专业角度看,'盖世老顽童'披露的发票状态比对,方法是正确的。三十一张发票中,十四张假票,六张作废票,这个判断没有问题。我们支持对金盛控股的账目进行正式审计。"
齐昊尘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把有用的信息,全部记录下来。
专业背书。媒体渠道。法律援助。
这些东西,是这五百万粉丝,自发地,给他送来的。
金兆麟封锁了他的账号。
但这五百万粉丝,自己组织起来了。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一件事:
流量,不是平台的。
是这些人的。
平台可以封锁账号,可以删除内容,可以切断渠道。
但它封不住这五百万个人的嘴。
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张嘴。
齐昊尘关掉话题页,重新看向屏幕。
然后他给刘洋发了条消息:独立站点搭好了吗?
刘洋:搭好了。域名匿名注册,服务器在境外,CDN也配了。国内访问速度还行。
齐昊尘:网址发我。
刘洋发来一个网址。
齐昊尘打开,看了一眼。页面很简单,白底,中间一行字:"盖世老顽童的临时发布点。所有内容,永久保存,不可删除。"
下面,是一个上传按钮。
齐昊尘看着这个页面,点了上传。
他上传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张发票比对表。三十一个项目,真实的十一笔,虚开的二十笔。二十笔虚开的,十四张假票,六张作废票。全部标注清楚。
第二样,是那份反诉材料。刑事自诉状,案由:虚开发票罪、逃税罪、洗钱罪。
第三样,是那张图。白底黑字:"我没有消失。我在。"
他把这三样东西上传,然后关掉页面。
接着他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网址给你。把这张图,发到那个学术博客上。
苏晚晴:好。我这就发。
齐昊尘:发完之后,把网址,发给你媒体线上的人。让记者去这个站点取材料。
苏晚晴:你是说,让记者从这个站点下载材料,然后发报道?
齐昊尘:对。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你这是绕开了所有平台。用纸媒发报道,用学术博客传网址,用独立站点存材料。
齐昊尘:对。
苏晚晴:但这样做的效果,比平台差很多。纸媒的读者只有几十万。平台的读者有几千万。
齐昊尘:我知道。但我现在不需要几千万。我需要一个能落地的报道。
苏晚晴:落地的报道?
齐昊尘:对。一篇正式的、有新闻资质的、深度报道。只要有一篇这样的报道出来,税务那边就有了立案的理由。
苏晚晴:我明白了。我们不求量,求质。
齐昊尘:对。
齐昊尘关掉通讯器,重新看向屏幕。
金兆麟封锁了十一个平台。
但齐昊尘此刻建起了一条新的链:
独立站点存材料。学术博客传网址。纸媒发深度报道。记者去站点取材料。
这条链,不依赖任何被金兆麟控制的平台。
金兆麟压不住。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重新看向那个话题页。
寻找盖世老顽童#。
五百万个人,在找他。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轻。
不是轻松。是那种,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帮你一起扛了的感觉。
他一个人,对着金兆麟这条线上的所有人。
但现在,不是他一个人了。
五百万个人,站他身后。
金兆麟封锁了平台,封不住人心。
齐昊尘重新坐直,打开文档,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全部记录了下来。
然后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五百万粉丝不是数字。是五百万个理由。"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食堂。
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齐昊尘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片阳光,很亮。
亮得像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