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说完"我等你"之后的第三天,齐昊尘收到了一份材料。
不是快递。是门卫室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齐昊尘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复印件。
抬头是"星澜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下面是几张事故车辆刹车系统的检测报告。
报告日期,十年前。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剧烈地、几乎要失控地,跳动了一下。
苏建国的车。
刹车片。
齐昊尘把报告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页,是车辆基本信息。车型、车牌、行驶里程、使用年限。
第二页,是刹车系统的拆解照片。四个刹车片,全部拆下来了,平铺在白色背景上。
第三页,是检测结论。
齐昊尘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五遍。
结论一共三行:
"经拆解检查,四片刹车片中有两片存在非正常磨损。磨损部位位于刹车片内侧,与正常制动摩擦面不符。"
"两片异常刹车片的摩擦材料成分,与另两片不同。异常片含有一层高硬度金属夹层,厚度零点三毫米,位于摩擦材料与背板之间。"
"该金属夹层在正常制动时不会产生明显影响。但在紧急制动工况下,会导致制动力分配不均,后轮制动力高于前轮,造成后轮先抱死,车辆尾部失稳,甩尾失控。"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彻底稳定了下来。
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在了一起。
后轮先抱死。
车辆尾部失稳。
甩尾失控。
苏建国存稿里写的"刹车痕是反的",这一刻有了科学依据。
正常的刹车痕,前轮深,后轮浅。因为惯性向前,车的重心前移,前轮负荷大。
苏建国的车,后轮痕深,前轮痕浅。
因为有人在他的刹车片里,加了一层金属夹层。
那层夹层,让后轮的制动力,比前**。
紧急制动的时候,后轮先抱死。
车尾甩出去。
失控。
齐昊尘把这一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看了一眼信封。
没有寄件人。
没有邮票。
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通讯器,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你给我的?
苏晚晴很快回:什么?
齐昊尘:刹车系统的检测报告。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十年前的。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不是我。我没找到这份东西。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苏晚晴。
齐昊尘:你确定?
苏晚晴:确定。我妈说,当年苏家所有的材料,都被搜走了。这份报告如果是真的,应该是在公安的档案室里。
齐昊尘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年前的事故车辆刹车系统检测报告。
原件应该在公安的档案室里。
复印件,从门缝里塞进来,没有寄件人。
谁拿到的?
齐昊尘在这一刻,想到了一个人。
陈卫国。
陈卫国在城卫军体系里二十年。他认识的人,遍布各个部门。
但这份材料,陈卫国没有给他。
因为陈卫国如果给他,会走正常渠道。会用信封,会有寄件人,会有登记。
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不是正常渠道。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这份报告,是你妈给的,还是别人?
苏晚晴:不是我妈。
齐昊尘:你妈知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她知道。但她说,这份报告当年被'归档'了。归档的意思,就是'不会再有人看到'。
齐昊尘:谁归档的?
苏晚晴:不知道。
齐昊尘关掉通讯器,重新看向那份报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报告的抬头,放大,看了一眼印章。
印章是"星澜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
十年前,这个机构的名称是"物证鉴定所"。三年前机构改革,合并进了"公安司法鉴定中心"。
所以这份复印件,是从旧的档案里复印出来的。
在三年前机构改革之前,从"物证鉴定所"的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查了一下,三年前机构改革的时候,谁负责物证鉴定所的档案移交。
他查到了一个名字。
物证鉴定所的副所长,姓陈。
陈卫国。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陈卫国。
三年前,机构改革,物证鉴定所合并进司法鉴定中心。
陈卫国负责档案移交。
这份报告,是陈卫国复印的。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陈卫国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
陈卫国三年前就把这份报告复印了。
陈卫国现在,把这份报告,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因为他不能直接给。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份报告。
金属夹层。零点三毫米。高硬度。
苏建国的车,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了一次紧急制动。
后轮先抱死。
车尾甩出去。
撞上护栏。
苏建国当场死亡。
这不是车祸。
这是一次精密的、针对刹车系统的,远程操控的谋杀。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份报告,扫描,存进电脑,命名为"苏建国案关键证据一"。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段备注:
"苏建国案的关键,不在于刹车痕是反的。在于刹车痕为什么是反的。原因在于刹车片内侧的金属夹层。该夹层导致后轮制动力高于前轮,紧急制动时后轮先抱死,车辆失控。此结论有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检测报告支撑。"
齐昊尘保存文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刹车痕是反的。
原因找到了。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重。
不是负担。是一种,终于有人替那些人说了一句"该"的感觉。
他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他拿起外套,走出房间。
陈秀兰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出去?"
"嗯。找苏晚晴说个事。"
"早点回来。"
齐昊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很冷。星澜市的冬天,晚上气温在零度左右。
齐昊尘骑上车,往苏晚晴家骑。
路上,他想了一件事。
那份报告,是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陈卫国。
陈卫国知道这份报告。陈卫国三年前就复印了。
陈卫国现在才拿出来。
为什么?
齐昊尘想了三秒,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陈卫国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等金兆麟进去。
等周明被判。
等赵子坤招供。
等苏建国这条线,可以公开的时候。
现在,时机到了。
陈卫国才把这份报告,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蹬快了车速。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苏晚晴家楼下。
苏晚晴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发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你来了。"她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齐昊尘把那份报告的复印件,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检测结论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金属夹层。"她低声说,"零点三毫米。"
齐昊尘:"对。"
苏晚晴把报告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哭,是被夜风吹的。
"齐昊尘。"
"嗯。"
"这份报告,是谁给你的?"
"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妈说,"她低声说,"当年搜走苏家材料的,是城卫军的人。"
齐昊尘看着她。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城卫军的人,把材料'归档'了。归档的意思,就是'不会再有人看到'。"
她停了一下。
"但三年前机构改革,物证鉴定所的档案移交,是陈叔叔负责的。"
齐昊尘看着她。
苏晚晴的眼眶,彻底红了。
"陈叔叔把这���报告,藏了三年。"她说,"他等到了现在。"
齐昊尘看着她红红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苏晚晴。"
"嗯。"
"你爸的案子,我会查到底。"
苏晚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知道。"她说。
齐昊尘看着她。
夜风很冷。苏晚晴的鼻尖冻得通红。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苏晚晴在等他。
不是等一个答案。是等一个确认。
确认他不会因为"大鱼在身边"这句话,就怀疑她。
齐昊尘:苏晚晴。
苏晚晴:嗯。
齐昊尘:我说过的。我不怀疑你。
苏晚晴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掉下来了。
只有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砸在那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上。
齐昊尘看着那一滴眼泪,落在"金属夹层,厚度零点三毫米"那一行字上。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报告,接过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份东西,"他说,"我来处理。"
苏晚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好。"她说。
齐昊尘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用拇指,把她眼角的那一滴泪,擦掉了。
苏晚晴的眼睛,在他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微微睁大了。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此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他在害怕。
但害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齐昊尘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齐昊尘。"
"嗯。"
"你刚才那个动作,"她说,声音里有一点鼻音,但语气是笑的,"算不算耍流氓?"
齐昊尘蹬车的脚,顿了一下。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算。明天我自首。"
苏晚晴在楼道口,笑出了声。
笑声在夜风里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
齐昊尘骑上车,蹬了两下,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站在楼道口、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苏晚晴。
"苏晚晴。"
"嗯。"
"我等你的答案。"他说,"不是期限。是答案。"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她说。
齐昊尘转过头,蹬着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掌心灯火,在他的血脉里,极其稳定地、极其缓慢地,运转着。
暗红色。纯粹的暗红色。
没有任何转向纯黑的迹象。
带着棋盘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