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阁一楼大堂,常年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清苦味,人声鼎沸,伙计们抓药报账的声音此起彼伏。
突然,一阵沉闷且慌乱的脚步声粗暴地踏碎了门槛处的宁静。
四个浑身肌肉虬结的赤膊力士抬着一副黑铁木软榻,如同一阵狂风般冲进大堂。
沿途的药客被粗暴地撞开,却无一人敢出声喝骂。只因那软榻之上,躺着一个令人胆寒的庞然大物。
那是府城炼器行会的总办,铁万山。
此刻的铁万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仪。
双目赤红如血,眼球表面布满了暴凸的血丝。
“大夫。快叫你们最好的大夫滚出来。”
领头的力士扯着嗓子嘶吼。
百草阁公中的三位老供奉闻讯赶来,一看这阵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其中资历最老的孙供奉大着胆子走上前,刚把手指搭在铁万山粗壮的手腕上,便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孙供奉的指腹赫然被烫出了一个鲜红的水泡。他满头大汗,连连摆手。
“这……这是火毒攻心。
铁总办常年守在地火炉旁锻打精铁,这是将地火煞气吸入了肺腑,如今彻底爆发了。
老朽无能,这等烈性火毒,若是用猛药往下压,只会引火烧身,当场毙命啊。”
另外两位供奉也连连后退,束手无策。
就在这混乱近乎失控的当口,二楼的紫檀木楼梯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苏照澜一袭水红色的锦缎长裙,快步走下楼梯。
她只扫了一眼软榻上的铁万山,便立刻判断出了局势的严重性。
铁万山不仅是炼器行会的总办,更是百草商盟最重要的甲胄兵刃供应商。
若是他今天死在百草阁的大堂里,下半年商盟的护卫力量将面临无兵可用的绝境,甚至会被天煞宗趁虚而入。
“都闪开,别围在这里。”
苏照澜气场全开,厉声喝退了周围看热闹的散修和药客。
她转头看向那四个力士,语气斩钉截铁。
“把铁总办抬起来,跟我进内堂重症静室,快。”
几个力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咬牙抬起软榻,跟着苏照澜穿过重重门廊,直奔后院柳如烟坐镇的内堂。
内堂。
柳如烟正站在红木长案前,低头用小银秤称量着几味名贵药材。
砰的一声闷响,门被粗暴地推开。
苏照澜顾不得仪态,快步走到长案前,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焦急。
“铁总办是我们商盟最重要的甲胄兵刃供应商,这火毒若解不了,下半年的兵器份额就断了,妹妹,这次全靠你了。”
柳如烟没有立刻抬头,她稳稳地将秤盘里的药材倒入牛皮纸包中,这才放下银秤,抬眼看向被抬进来的铁万山。
“抬到石榻上。”
“川哥,帮我守住门,闲杂人等一律退下。
苏掌柜,你也退到门外,火毒散发时的热浪会伤了你的气血。”
苏照澜虽然心中焦急,但也不自觉地退到了雕花木门之外,隔着窗棂紧张地注视着里面。
王川迈步走向门口,伸手将那两扇厚重的沉香木门死死合拢,随后站在了门闩前。
四个力士刚把铁万山放在石榻上,正准备喘口气,异变突生。
原本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铁万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杀……热……杀了我。”
铁万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从石榻上弹起。
他抡起那条比常人大腿还要粗的胳膊,狠狠砸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力士。
那力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拳砸飞,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铁万山狂性大发,双眼死死盯住了站在长案前的柳如烟,像一头发疯的蛮牛般合身扑了上去。
就在铁万山即将触碰到长案边缘的瞬间。
王川动了,右手自下而上探出,掌心内凹,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铁万山胸膛正中的破绽。
轰。
王川硬生生地顶住了铁万山的冲撞。
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翻,死死抠住了铁万山胸口。
“川哥,锁住他的肩井和神道两穴,别让他乱动,我要行针放毒。”
“放心,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话音未落,王川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点在铁万山左侧肩膀的肩井穴上。
同时,他右膝猛地向前一顶,顶在铁万山大腿内侧的麻筋上。
铁万山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王川借势一个错步,绕到铁万山背后,右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在铁万山脊柱中段的神道穴上。
此刻铁万山除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王川没有松懈,他单腿压在石榻边缘,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按住铁万山的双肩,用自身的内劲压制着对方体内翻腾的火毒。
柳如烟已经取出了她的排针囊。她抽出三根银针,手指在针尾轻轻一弹,银针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她走到石榻前,第一根银针直刺铁万山胸口的巨阙穴。第二根刺入膻中,第三根没入鸠尾。
这三针扎下,铁万山赤红的皮肤表面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黑色汗珠,空气中那股灼热的焦糊味变得更加浓烈。
“毒气郁结在心脉,必须用玄冰针法强行引流。”柳如烟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这种高精度的施针极其消耗心神。
她再次抽出六根银针,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铁万山的躯干上飞舞。神封、灵墟、气户……每一针都扎得极深,针尾甚至在剧烈颤抖。
随着第九针刺入,铁万山的身体猛地一挺,王川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硬生生将他的挣扎压了回去。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顺着那九根银针的针孔,一股股暗红色、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粘稠毒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落在青石板上,竟然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冒起阵阵白烟。
足足放了小半个时辰的毒血,铁万山身上的暗红色才渐渐褪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古铜色。
他喉咙里的喘息声也变得平稳下来,虽然极其虚弱,但那股狂暴的杀意已经彻底消散。
柳如烟长舒了一口气,手法利落地将九根银针一一拔出,丢入旁边准备好的烈酒盆中消毒。
“火毒已经拔除了七成,剩下的只需要按时服用几剂清凉败火的汤药,静养半月即可。”
柳如烟转头看向王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川哥,可以松手了,去旁边净净手,别沾了毒血。”
王川缓缓收回内劲,站直了身体。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被高温烫出的几道红痕,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走到一旁的铜盆前洗手。
石榻上的铁万山终于恢复了神智。
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清丽冷傲的医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煞气内敛的黑衣护卫,心中一阵后怕。
他知道,今天若不是这两人在场,他铁万山不是被火毒活活烧死,就是发狂被城卫军当场格杀。
“多谢……多谢柳神医救命之恩。大恩大德,铁某没齿难忘。”铁万山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嘶哑。
百草阁内堂静室中,灼热的焦糊味渐渐散去。
铁万山在力士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浑身犹如水洗。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枚暗金令牌与一叠德昌大票,重重拍在石榻上。
“柳神医高义,这是三千两诊金,还有这枚百兵令。
日后二位若需打造兵刃宝甲,凭此令去炼器行会,铁某敞开库房,分文不取。”
铁万山拱手道谢后,在簇拥下离开。
门外的苏照澜此时才推门而入,精美的绣鞋避开地砖上的毒血,看向柳如烟的眼神满是赞赏。
柳如烟净了手,将三千两银票利落地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千五百两连同账册推向苏照澜。
“苏掌柜,这是商行的抽水。不过,铁老板办刚许诺了随便挑材料,我倒是看中了他库里的一批极北冰蚕丝。”
苏照澜心思极其剔透,目光在一旁沉默擦拭短刀的王川身上转了一圈,立刻猜透了柳如烟的心思,这是要给王川做贴身内甲,以应对百英大比。
“妹妹好眼光。”苏照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顺水推舟地走近半步,“不过,冰蚕丝虽然防割,却防不住重手法的暗劲透体。王兄弟那一身内家功夫,若是穿冰蚕丝贴身,遇到真正的高手反而会吃大亏。”
柳如烟微微蹙眉:“那苏掌柜有什么好建议?”
苏照澜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声音变得愈发柔和亲切。
“我私库里有一件千金难求的雪丝天蚕软胎,不仅刀枪不入,最重要的是能卸去七成以上的内家暗劲,正适合王兄弟在前线拼杀防身。”
听到能卸去七成暗劲,王川擦刀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直截了当地开口:“苏掌柜,这软胎怎么卖?”
苏照澜心中暗喜,只要开了口,这人情便算牵上了。
“王兄弟这就见外了,区区一件死物,权当是姐姐的一点心意。”苏照澜看着王川结实的胸膛,脸颊微红,“只是这软胎做成时尺寸偏大,必须得根据穿戴之人的身量极其精细地修改,差一寸都会影响卸力的效果。”
“这等宝物,底下的普通裁缝我信不过。明日午后,我亲自带商盟里最稳妥的老裁缝去一趟青竹小院,替王兄弟量一体尺。”
王川干脆地点了点头:“劳烦苏掌柜。”
……
……
天光透过东厢房的雕花木格,在地面留下一片光斑。
案几上,一只木匣端端正正敞开着。
匣底铺着一层质地柔滑的深蓝软缎,这是苏照澜自极北雪域千金求得的雪丝天蚕软胎。
此物无需淬火锻打,单凭天然蚕丝韧劲,便能抵御寻常利刃劈刺,更能将透体而入的钝击劲力卸去大半。
在软胎旁边,还搁着一柄三尺长的窄尺。
苏照澜站在榻旁,双手微扣在腰前。
她看着坐在交椅上低头擦拭短刀的王川,轻轻吸了一口气:
“城中那些裁缝铺子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天煞宗或各方帮派的耳目暗桩。
天蚕软胎贵重还在其次,若是量体裁衣时被外人摸清了你身上的骨架宽窄与命门死穴,制出的软甲便会留有破绽。”
说到此处,苏照澜顿了顿,咬了咬红润的下唇,耳廓悄然染上一层微不可察的薄红:
“老裁缝虽经手甚多,终究不懂武夫搏杀时的发力变化。这软甲……我亲自替你量。”
王川抬起头,视线扫过匣中那层泛着霜雪冷芒的宝料。
百英大比在即,擂台搏杀生死由命。
能有一副贴身且不碍动作的内甲防身,自然算得上一桩大臂助,至于谁来量尺,对他而言并无分别。
更何况是苏照澜亲自为他量尺。
只是苏照澜越对他好,他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有劳苏掌柜。”
王川随手将短刀归鞘,搁在身侧木几上。
他站起身来,双臂自然垂落,扯住领口,利落地解开了短衫的盘扣。
衣料滑落,王川顺手将短衫扯下,随意甩在木椅靠背上。
厢房内原本流动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猛地滞沉了半拍。
苏照澜手腕猛地一抖,险些抓不稳刚自匣中取出的软尺,整个人僵立在原处,连眼睫都凝固住了。
古铜色的皮肉在天光下泛着光泽,没有半分多余赘肉。
苏照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响,胸口发紧,呼吸完全停滞在了喉咙里。
“苏掌柜?”王川见她怔在原地,低声提醒了一句。
“啊……来、来了。”
苏照澜回过神来,只觉双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暗自咬紧后槽牙,捏紧皮尺迈步上前。
然而,方一踏入王川身前两尺之地,那股灼热沉雄的阳刚体息,便夹杂着淡淡的跌打药草味,霸道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苏照澜手指剧烈发颤。
她踮起脚尖,伸出双臂,将软尺自王川背后绕过,环向身前。
为了将软尺拉平贴实,她整个人不得不向前倾倒,两人胸膛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毫厘之间。
“先……先量肩宽与胸围。”
苏照澜嗓音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在念叨些什么。
她的指尖捏着皮尺,顺着王川宽阔平展的肩线缓缓滑过。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男人的皮肉,王川皮肉下奔涌的气血烫得她指尖阵阵发麻,好似被炭火燎到了一般。
皮尺绕过胸背。
苏照澜不得不将双手下压,指尖紧贴着王川两肋之间收紧软尺。
她低着头,视线正好撞在王川那坚实饱满的胸膛上。
“咚、咚、咚。”
心跳声震得苏照澜双耳嗡鸣,浑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软。
她拼命想要稳住心神去辨读皮尺上的刻度,可视线无论如何都聚不到尺面上。
“后背……转过去。”
苏照澜嘴唇微颤,勉强吐出几个字。
王川依言转过身,将后背留给她。
苏照澜抬起双手,拉着软尺贴上王川的脊梁。
指尖顺着脊椎一路丈量下滑,抚过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她心头猛地一揪,指尖竟鬼使神差地在那道最深的长疤上多停留了半瞬,眼底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平日里沉默如石,到底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多少遭,才生生熬出这一身皮肉?
“量……腰围了,转过来。”
王川转回身,垂眸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苏照澜垂着头,整张白皙细腻的俏脸早已红得熟透,宛如涂抹了浓厚的胭脂,连修长优美的玉颈和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粉白。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拉着皮尺环过王川收束狭紧的腰腹。
双臂环抱,整个人几乎陷进了王川的怀抱阴影里。
为了确认软甲下摆的紧实度,苏照澜向前挪了半寸,两根纤长的食指紧扣在王川脐下两寸的窄腰处,用力将皮尺向内拉紧。
就在这一瞬。
王川为了配合内甲贴合,顺势调动五脏内劲,深深吸入了一口长气。
“呼~”
沉雄的气息自鼻腔沉入腹底,王川的胸腹肌肉骤然向外鼓胀了半寸,贴近了苏照澜的鼻尖。
苏照澜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在原地,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王川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她通红发烫的耳垂与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苏掌柜,你手在抖。”
“量……量好了!”
苏照澜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松开皮尺,连软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她双手捂住滚烫得快要滴血的双颊,看都不敢再看王川半眼,提起长裙下摆,跌跌撞撞地夺门狂奔而出!
“吱呀。”
厢房外侧的木门被重重撞开。
回廊的竹帘边上,柳如烟正斜斜抱臂倚在红漆立柱旁。
她手里捧着一捧剥好的炒栗子,看着捂着脸仓皇逃窜、险些在门槛上绊个跟头的苏大掌柜,那一身原本端庄稳重的锦裙此刻凌乱不堪,连发髻上的翡翠步摇都晃得歪向一边。
柳如烟那双澄澈的杏眸弯成了狡黠的月牙,抬手掩住翘起的唇角,发出一声极其轻快欢悦的嗤笑: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