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体制内的人在一起,讨论的话题,当然离不开自己熟悉的环境。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六个人之间,其实并不太熟。
张俊是市长,和几个常委之间,除了开会,平时也只是偶尔打打交道,毕竟大家都有自己分管的工作要忙,而且市委和市政府的常委之间,如果走动太过勤快,又被有心人看到的话,肯定要传出闲言闲语,让申军猜测这两个人是不是私下勾搭到一起了,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所以,常委之间的交往,必定是比较谨慎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心难测。
别看今天老市长一句话,就能把这几个人召集在一起,但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老市长在位时,这些人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或者说是利益联盟体。
但是老市长退休后,谁敢保证,这里面没有人已经完全的投靠申军?
也许今天下午在茶室的聊天内容,晚上就会传进申军耳朵里呢!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骤如其来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敲打在窗棂上。
泡茶的女子款款起身,想要关上窗户。
张俊说道:“不用关窗,听听雨声,看看雨景也不错。”
女子微笑点头,把挂着的竹帘升上去,然后支起窗户来。
原来这茶馆的窗户,采用的是支摘窗,这是一种可以支起、摘下的老式窗户,明清时期在普通住宅里很常见。
支摘窗的设计挺巧妙,窗户分上下两段,上段可以向外支起来,下段可以直接摘掉。这样夏天把上扇支起、下扇摘下,通风特别好,而且下扇还在,能挡一下外部视线,保证点私密性。这种窗型在北方民居用得多,南方叫合和窗。
张俊爱死这种窗户的设计了,他坐的位置,正好可以抬头见窗,窗框景色里,是一片绿色的树木,风疾雨骤,感觉格外舒服,有一种闲适的意境。
他不由得想,这家茶馆的主人,想必也是个风雅人士,才能设计出这样的窗景。
张俊笑道:“窗外要是种几株芭蕉,听雨打芭蕉的声音,那就更有韵味。”
女子扭头笑道:“张市长这个建议好,等老板回来,我会跟他讲的。”
任爱平道:“张市长真是高人雅士,像这种古文里的意境,一般人可想不到。”
张俊道摆手笑道:“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学富五车?要说文化素养,我想我是这里最不入流的一个了。只不过,我们平时都为工作所累,为家庭所困,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做一些雅事。说真的,中式审美,才是意象美的天花板。”
这话勾起了众人心底的文化认同感。
诚如张俊所言,在座之人,都曾经是学校班级里的高才生,学而优而仕,从小学到大学,那成百上千篇的古文诗赋,以前都能倒背如流。
只不过成年以后,工作和生活的节奏太过紧张,很少有闲情雅致再去享受意境美。
安立民喝了口茶,说道:“不怕各位笑话,我以前的理想是当个诗人,还写过不少韵律诗和现代诗歌,但是也早就遗忘得差不多了。”
任爱平道:“谁年轻时还没有一个艺术理想呢?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画家,学过多年的国画,只不过很多年没有摸过画笔了。”
张俊笑道:“我们难得在此相聚,又遇到这场识时务的好雨,何不学学古代的文人雅士,就以此雨为题,说几句诗话呢?不拘是旧诗新诗都行。即便是附庸风雅,毕竟也是风雅之事嘛!”
周岱贤呵呵笑道:“好啊,张俊这个提议好。你们这么一说,倒让我记起了我小时候的爱好,我从小喜欢书法,小时候家里贴的对联,都是我自个写的。四乡八邻的人,都夸我写得好呢!”
任爱平道:“老市长,你带个头吧!我们是后学晚辈,多给我们留一点思考的时间。”
周岱贤道:“哎,这是张俊提议的,当然应该由张俊先起头。”
张俊微一沉吟,说道:“写雨是最难的,古有杜甫的《春夜喜雨》和李商隐的《夜雨寄北》等等珠玉在前,今有戴望舒的《雨巷》佳作在后。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再怎么写,也万万不可能超越前人。无非就是有感而发,涂鸦几句,聊以寄兴而已。那我就先献丑了。”
众人都满怀期待的看着张俊。
茶社女子倚在窗边,回首转眸,凝视张俊。
张俊缓缓说道:“风总是急匆匆的跑来跑去,雷电总是欢快地闪现,雨水总是突如其来地洒落。当我还在归途,云便开始泼水。起初点点滴滴,我并未在意;后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让我无法逃避。我也无须逃避,一头撞进前人的油纸伞里,从此一生风雨兼程。”
茶室忽然之间变得安静。
张俊道:“胡乱作的,心里怎么想的,随口就念了出来,不成平仄,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开始鼓掌。
任爱平笑道:“张市长,你这诗作得太好了!真不像是随口念出来的。我是完全被你给震惊到了,所以一时间忘记了鼓掌叫好。”
众人都道:“是啊!张市长这诗确实做得好!”
茶社女子眼里亮光闪闪,看向张俊的眼神里,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叫好声。
“好诗!好诗!”
随着说话声,茶室的门被人敲响,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各位领导,我是赵耀东,请问可以进来吗?”
原来是茶社的老板来了。
周岱贤笑道:“耀东,进来吧!就等你了。”
赵耀东推门而入,团团抱拳为礼,微微弯着腰身,笑道:“赵耀东向各位领导请罪,这么多领导光临,让一味茶社蓬荜生辉。我因俗务在外地,刚刚赶回来,未能远迎,还请各位领导海涵。”
周岱贤道:“耀东,我们也是临时起意,来你这里喝喝茶,不知者无罪。”
赵耀东看向张俊:“能得见张市长真容,幸何如之。我刚才到了门外,正好听到张市长吟诵佳作,不敢打扰,在外面听完,这才敢进见。张市长不仅领导有方,而且才情出众,文采斐然,是个儒雅的领导。”
张俊微微一笑,看了他两眼。
他觉得眼前之人,似乎有些眼熟,便问道:“赵老板,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赵耀东笑道:“我和张市长是头一回见面,能和张市长一见如故,这是我的荣幸。”
做生意的人,果然会说话。
张俊又看了他两眼,还是觉得很是眼熟,但又的确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