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胜桥的硝烟被八月的热风吹散,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沈砚之勒住战马,站在通往武昌的官道高处,望着前方那座巍峨耸立的城池。武昌城,湖北省会,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此刻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北伐军的必经之路上。深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垛口和探出的炮口。通湘门、宾阳门、忠孝门……这些熟悉的地名此刻都化作了坚固的防御节点。
“军座,前卫营报告,武昌城外五里内的村庄已被北军清空,百姓都被赶进了城,水井有的被投了毒,道路也埋了地雷。”参谋处长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陈嘉谟和刘玉春是下了死守的决心了。他们把从贺胜桥败下来的残兵,加上原来的守城部队,还有警察、宪兵,总兵力还有两万多人。粮弹据说储备了三个月,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啊。”
沈砚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已料到武昌不会像贺胜桥那样一攻即破。吴佩孚虽然败逃,但留下的这两员悍将,尤其是刘玉春,是吴佩孚的死党,以顽强著称。他们退守坚城,就是要利用城墙消耗北伐军,等待孙传芳的援军从江西杀来,或者等待冯玉祥的国民军在北方有所动作,再前后夹击。
“传令各部,停止前进,在武昌城外五里处构筑环形阵地,先围起来再说。”沈砚之下令,“命令工兵营,立刻清扫通往城区的道路,排除地雷。同时,派出侦察分队,摸清城墙各处防御薄弱点和护城河的水情。另外,联系第七军、第八军,协调围城部署,不能让我们第四军一家在前头挨打。”
北伐军的主力陆续抵达武昌城下。第四军围攻通湘门至宾阳门一线;李宗仁的第七军位于武昌以东,负责武胜门至忠孝门方向;唐生智的第八军则进至武昌以南,并分兵渡江,准备进攻汉阳、汉口。三路大军,形成了对武汉三镇的合围之势。然而,围城容易攻城难。沈砚之巡视阵地,看着士兵们挥汗如雨地挖掘战壕,架设机枪,心中并无多少把握。城墙太高,护城河太宽,北军的火力点配置得极有层次,明暗交叉,想要强攻,代价必然惨重。
当夜,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各师师长、参谋长都来了,气氛有些沉闷。陈铭枢的第十师减员最大,张发奎的第十二师虽然生力军,但经过贺胜桥恶战,也是疲惫之师。大家看着地图上武昌城的防御体系,都感到棘手。
“军座,不能再拖了。”张发奎率先打破沉默,他性子急,贺胜桥的胜利让他更添锐气,“唐生智的第八军已经在打汉阳了,我们第四军要是连武昌都拿不下来,脸上无光!我建议,明天一早就发动总攻!集中所有火炮,轰开几个缺口,步兵跟着冲进去!”
“太冒险了!”陈铭枢立刻反对,他刚从前沿回来,脸色还带着硝烟熏染的痕迹,“白天我亲自去看了,护城河有的地方水浅,但北军把河里的淤泥都搅起来了,下去就是陷坑。城墙根下,他们埋了竹签、地雷。我们的炮火,很难彻底摧毁他们的暗堡。白天冲锋,就是在敌人的枪口下送死!刚才我十师的敢死队试着摸了一次,还没到河边,就伤亡了几十人。”
“那怎么办?围着等他们粮尽投降?等到孙传芳从江西打过来吗?”张发奎不服。
沈砚之抬手制止了争论。“张师长的心情我理解,但陈师长的担忧也有道理。吴佩孚给陈嘉谟、刘玉春的命令是死守待援,我们强攻,正中其下怀。不过,也不能一味死等。”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意,采取‘围点打援’与‘政治攻势’并行的策略。一方面,继续加紧围困,切断城内一切补给和外援通道;另一方面,加强对城内的宣传,瓦解敌军士气。同时,组织小股部队,利用夜色,对城墙薄弱地段进行试探性攻击,摸清敌人的火力点和换防规律。至于总攻,必须选在夜间,而且要选准突破点,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火力,毕其功于一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外,要特别注意和第七军、第八军的协同。唐生智那边,动作要快,尽快拿下汉阳、汉口,从北岸威胁武昌。李宗仁的第七军,要防止北军从武胜门方向突围。我们第四军,承担主攻任务,责无旁贷,但也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会议最终决定,先期进行一周左右的围困和侦察,同时加紧准备攻城器材,如云梯、竹筏、爆破筒等。政治部也行动起来,印制了大量传单,用弓箭射入城内,或者由敢死队悄悄张贴在城门附近,上面写着“北伐军为民众而战”、“优待俘虏”、“活捉吴佩孚”等口号,试图动摇北军军心。
然而,围城的日子并不平静。北军经常趁夜派出小股部队出城骚扰,或者向城外发射冷炮。北伐军的阵地每天都要承受几次炮击。更麻烦的是,时值盛夏,痢疾、疟疾在军中流行,药品短缺,不少士兵病倒。沈砚之不得不把一部分精力放在防治疫病和安抚伤员上。他多次去野战医院探望伤兵,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因伤痛和疾病而憔悴,心中沉甸甸的。这些孩子,很多是抱着革命理想从家乡出来的,他们不该死在围城的痢疾和流弹中。
一天深夜,沈砚之正在临时指挥部(一座征用来的乡绅小院)里研究侦察队送来的城墙测绘图,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警卫员推门进来,神色紧张:“军座!不好了!张发奎师长带着他的卫队,摸黑去城边侦察,中了北军的埋伏,腿上挂了彩,刚被抬回来!”
沈砚之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伤势如何?”
“流弹擦过,伤了皮肉,但张师长脾气暴,非要回去再冲,被参谋们死死拦住了。”
沈砚之快步走到院中,果然看见张发奎被几个军官搀扶着,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但他仍梗着脖子,骂骂咧咧:“他娘的刘玉春,阴得很!老子刚摸到护城河边,他们就从暗堡里开火,要不是警卫员扑得快,老子这条腿就交代了!”
“张师长!”沈砚之喝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胡闹!你是第十二师师长,是全军的主攻指挥官之一,不是敢死队的兵!私自去前沿侦察,万一有个闪失,谁来指挥部队?谁对得起贺胜桥牺牲的弟兄?”
张发奎被他喝得愣了一下,看到沈砚之眼中严厉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道:“军座,我……我就是想早点拿下武昌,心里急啊……”
“急也要按规矩来!”沈砚之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你的任务是指挥,不是逞个人之勇。传令下去,今后师级以上军官,非经我批准,不得擅自离开指挥部前往一线前沿!违令者,军法从事!”他转向军医:“立刻给张师长包扎,好好看着他,不许他乱动!”
处理完张发奎的事,沈砚之回到房中,看着墙上的地图,心情更加沉重。围城的日子,比冲锋陷阵更考验人的意志。官兵的急躁情绪、疾病的困扰、各军之间的协调、北军的顽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嘱托,想起程振邦等牺牲战友的遗志,更感到肩头担子的分量。
几天后,前线传来一个消息:北军内部似乎出现了一些动摇。有被俘的北军士兵供称,城内的粮食虽然声称够三个月,但普通士兵的配给已经减少,而且刘玉春执法极严,稍有不满即被处决,军心不稳。同时,政治部的工作也起了一些作用,城内有不少百姓偷偷向外传递消息,甚至有下级军官试图通过关系向城外传递投降的意愿。
沈砚之抓住这个机会,加强了政治攻势。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告武昌守军官兵书》,晓以大义,陈明利害,许以优待,并派人用弓箭、风筝甚至小型热气球,将传单送入城内。同时,他秘密联络城内可能倾向革命的旧识或同情者,试图从内部打开缺口。
八月二十九日,总司令部终于下达了进攻武昌的总攻击令。命令规定,九月一日为总攻日期,第四军、第七军、第八军同时发起攻击。第四军的主攻方向,定在通湘门、宾阳门之间。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再次巡视前沿阵地,检查攻城器材,慰问部队,做最后的战前动员。士兵们的眼神里,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对胜利的渴望和对“铁军”荣誉的维护。
决战前夕,沈砚之独自站在指挥部的院子里,望着远处黑暗中沉默的武昌城墙。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他知道,明天的战斗,必将血流成河。但为了推翻北洋军阀的统治,为了打开通往革命胜利的大门,这血,必须流,也必须有人去流。他摸了摸腰间程振邦留下的那把已经有些磨损的勃朗宁手枪,心中默念:“振邦,明天,就看我们的了。”
月光下,武昌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北伐军的阵地上,数万将士正屏息凝神,等待着黎明时分那一声震碎长夜的总攻号角。围城之困,即将以最惨烈的方式,迎来它的结局。而沈砚之和他的第四军,也将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写下北伐战争中最悲壮的一页。
(第04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