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关山风雷最新章节 > 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550章 枪炮声中暗流急北伐路上风雨多

    义乌以东的丘陵地带,独立第四旅和孙传芳的殿后部队又撞上了。

    这回是遭遇战。沈砚之的尖兵连刚翻过一道山梁,就看见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穿灰军装的,孙传芳的兵正沿着官道往北撤,骡马辎重挤成一团,行军锅都撂在路边来不及收。尖兵连长没请示就直接开了火——事后沈砚之不但没处分他,还给他记了一功,因为再晚半个钟头,孙传芳这股部队就钻进北边的山区了,到时候追都没法追。

    贺振清的三团从右翼包抄,二团从正面压,一团作预备队。打了一个多钟头,孙传芳的殿后部队扔下几百条枪和十几车弹药往山里跑了。沈砚之骑马赶到现场时,贺振清正蹲在一辆缴获的骡车旁边翻检,看见他来了,举着一面孙传芳部队的军旗直晃:“旅座,你看这旗子,还是五色旗的老货,孙传芳连军旗都没来得及换!”

    “你少嘚瑟。”沈砚之把马缰扔给警卫员,蹲下来看地图。按照白崇禧发来的最新通报,东路军各部应该已经对孙传芳残部形成了合围,可独立第四旅这一路打过来,除了叶挺部那个营在孝顺驿自己摸上来帮过忙,其余友军连影子都没见着。他问林兆年:“跟左右两翼的友军联系上没有?”

    林兆年把电台日志翻得哗哗响:“左翼的第三师说他们在向义乌以东推进,问咱们在什么位置。右翼的第五师干脆没回电,电台叫通了没人接。”

    沈砚之把地图一合,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不指望他们了。贺振清,你带三团沿着官道往北追,追到山口就停,别进去。二团跟我走,咱们绕到北边那个山口去堵着。”

    “那右翼的第五师呢?”

    “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先把自己的仗打好。”沈砚之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泥,“兆年,给白总指挥发报,就说独立第四旅已突破义乌以东孙军防线,正向北追击中,右翼第五师联络不畅,请总指挥部协调。措辞客气点,把‘联络不畅’四个字加粗。”

    林兆年忍着笑去了。当天下午独立第四旅在北边的山口堵住了孙传芳一股溃兵,又缴了几百条枪。傍晚时分,左右两翼的友军才姗姗来迟,第三师的人见到沈砚之直道歉,说路上遇到地雷区耽误了时间。第五师压根没派人来联络,事后才知道他们师长带着部队往东追去了,方向跟独立第四旅正好岔开。

    沈砚之没工夫计较这些。部队在义乌城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奉白崇禧电令开赴诸暨休整。到诸暨的第三天,上海来的组织者到了。

    带队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蓝布旗袍,外头罩一件灰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箱,身后跟着三个男青年。沈砚之正在旅部院子里跟林兆年下象棋,听副官通报说总工会的人到了,赶紧把棋盘一推迎出来。那女子见了沈砚之,大大方方伸出手来:“沈旅长好,我叫林秋梧,全国总工会派来协助贵部开展士兵教育的。”

    沈砚之握了握手,感觉她手心有薄茧,像是干过粗活的。他让副官带那三个男青年先去安顿,自己领着林秋梧到堂屋里坐。林秋梧把柳条箱打开,里头全是书册和油印的识字课本,还有一叠上海各界的慰问信和捐款收据。“总工会募了一批款子,专门抚恤北伐军阵亡将士家属。沈旅长前次发的那份名单,我们已经按名册拨付了第一笔恤金,这是收据和家属签收的存根。”

    沈砚之接过来翻了翻,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或者画了十字,有些还添了家属留言。贺振清那个阵亡连长的母亲不会写字,找人代写了一行:我儿死得值,长官费心了。沈砚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存根收进贴身衣兜里,抬头对林秋梧说:“林同志,识字班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秋梧显然是有备而来,从柳条箱里抽出一张计划表铺在桌上:每天晚饭后一个钟头,全旅以连为单位分班上课,先教认字写字,再讲时事和革命道理。教材由她带来,教具就是黑板粉笔,各连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看了贵部的花名册,七千多人里头,粗通文墨的不到三成,能写家信的更少。沈旅长,北伐军要真正成为一支有觉悟的军队,扫盲是第一步。”

    沈砚之把计划表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有个要求——别光教兵,连排长也得学。谁要是拉不下面子不肯来,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

    林秋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敢情好,我就怕到时候得罪长官们。”

    “你只管得罪。”沈砚之把计划表还给林秋梧,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兆年!通知各团,今晚开始搞识字班,全旅官兵一律参加,谁也不许请假。贺振清那小子要是敢溜号,你直接派人把他绑到课堂上去。”

    贺振清果然想溜。当晚开课的时候,三团一营的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唯独少了贺振清。林兆年带着两个警卫员在营部后头的柴房里把人堵住了——贺振清蹲在柴堆上抽闷烟,说是“打仗的事我负责,认字的事让政工干部管”。林兆年也不跟他废话,招呼警卫员一边一个架起来就往教室里抬。贺振清一路骂骂咧咧,进了教室看见沈砚之坐在最后一排冲他乐,这才老老实实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秋梧第一堂课没教认字,先让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七百多号人的教室里稀稀拉拉站起来不到两百个能写全的,其余的都抓耳挠腮。林秋梧在黑板上写了“革命军”三个大字,一笔一划拆开了讲:革是革除旧弊,命是拼命争取,军是拿枪的军队。“北伐军为什么叫革命军?因为我们不是替哪个大帅打仗的,是替老百姓打仗的。老百姓不识字,不知道天下大事,咱们就得先学会认字,再回去告诉他们。”

    底下有个兵扯着嗓子问:“林先生,我认字了能给我娘写家信不?”

    “能。不光能写家信,将来退伍回乡了还能记账、看报、给县里写呈文。”

    那个兵咧嘴直乐,回头冲旁边的人挤眼睛:“听见没,能写呈文!”旁边那兵撇撇嘴:“你先把自个儿名字写利索了再说。”

    头几天的识字班就这么热热闹闹办起来了。林秋梧带来的三个男青年分头到各团去教课,她自己隔三差五到旅部来跟沈砚之汇报进度,顺便商量下一步的课程安排。沈砚之有时留她吃晚饭,两人就着咸菜稀饭聊部队的事,林秋梧说话直来直去,对独立第四旅的毛病看得清清楚楚——行军的时候军官打骂士兵的还有,伙夫班克扣伙食的也有,最要命的是有些连长把军饷拿去放贷收利息。沈砚之听了脸色铁青,第二天就把那几个连长叫来臭骂一顿,限期把窟窿补上。

    林秋梧在诸暨待了不到十天,沈砚之就发现部队的风气变了。以前士兵们凑一块儿不是赌钱就是讲荤话,现在居然有人拿树枝在地上练字,还有几个老兵油子凑钱买了一刀毛边纸,每天晚上轮流到林秋梧那儿多上一节课。贺振清有天晚上查哨路过教室,听见里头在念“工人农人都是受苦人”,站门口听了一会儿,回头对沈砚之说:“旅座,这娘们儿有点东西啊,我手底下那帮刺头现在服她比服我还厉害。”

    沈砚之把烟掐了,斜了他一眼:“人家是同志,什么娘们儿娘们儿的。你再这么叫,回头我让你在全旅面前念检讨。”

    贺振清嘿嘿笑着跑了。

    事情坏在四月十二号那天。

    那天早上林秋梧没像往常一样到旅部来。沈砚之没在意,以为她头疼脑热歇一天。到了中午,林兆年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旅座,出大事了。上海那边……蒋介石缴了工人纠察队的枪,杀了好些人,总工会被封了。”

    沈砚之正端着一碗面吃,筷子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林兆年把电报拍在桌上。那是上海地下党通过秘密渠道发来的急电,说四月十二日凌晨蒋介石下令军队和青帮武装向工人纠察队发起袭击,数百人被杀,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被诱杀,林秋梧在上海的同事有好几个上了通缉名单。电文最后写着:林秋梧同志暂勿返沪,就地隐蔽。

    沈砚之把面碗推开,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林秋梧人呢?”

    “在二团驻地上课呢,还没回来。”

    “马上派人把她接回来,走小路,别穿军装。”沈砚之把电报叠好塞进兜里,“她带来的那三个人也一块儿接回来,都住到旅部后院来,对外就说是旅部雇佣的文书。”

    林兆年应声要走,沈砚之又喊住他:“等等——旅里那些国民党党部的人,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林兆年想了想:“一团有个指导员姓郑的,是黄埔四期的,昨天跟人喝酒的时候说了句‘早就该清党了’。”

    “先别动他,盯着就行。”沈砚之把军装扣子系好,“你去接人,我去找贺振清。二团那边有几个连长平时跟政工干部走得近,得先跟他们通气。”

    当天晚上林秋梧被接到旅部后院时,脸色还平静,但手一直在抖。她带来的三个男青年里头有一个是党员,另外两个是团员,都吓得不轻。沈砚之让伙房下了四碗面端到后院,等他们吃完了才进去说话。

    “林同志,上海的事我跟你交个底。”沈砚之拖了把椅子坐下,“独立第四旅不搞清党。至少在我沈砚之当旅长一天,谁也别想动你们一根指头。但你也得帮我个忙——识字班先停几天,就说教材不够,等等再说。等局势明朗了再恢复。”

    林秋梧抬头看着他:“沈旅长,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南京方面要是追究下来,你这个旅长恐怕就当不成了。”

    “当不成就当不成。”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北伐打军阀,我举双手赞成。可自己人杀自己人,我不干。山海关起义那会儿,清军没杀了我,自己人倒差点把我绑了去领赏。这种亏我吃过一次就够了。”

    林秋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旅长,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我的立场?”沈砚之笑了一下,“我是个带兵的。谁打军阀我帮谁,谁祸害老百姓我打谁。蒋介石要是接着打孙传芳张作霖,我还是听他的命令。可他要是在后头搞这套名堂,那就另说了。”

    第二天一早,白崇禧的电报到了。林兆年把电文译出来递给沈砚之时,手都有点哆嗦:“旅座,您看这个。”

    白崇禧的电文不长:着独立第四旅即日开赴上海浦东,归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直辖,担任淞沪卫戍勤务,协助维持地方治安。落款是四月十二日当天签发。

    沈砚之把电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林兆年:“咱们旅现在能战斗的兵有多少?”

    “连伤员算上七千出头。”

    “孙传芳的残部还在浙东没肃清,白健生这时候把咱们调去上海搞什么卫戍?”沈砚之把电文往桌上一拍,“这是要咱们去当刽子手。”

    贺振清正好进门听见这话,眉毛一竖:“旅座,咱们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不去就是抗命。”沈砚之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林兆年,“从诸暨到上海,走哪条路最近?”

    “铁路走杭州转沪杭线最快,两天能到。”

    “那咱们走慢一点。”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诸暨往北划了一条线,又往西拐了一下,“先到杭州,就说部队需要补充粮秣弹药,在杭州停三天。三天之后再看。”

    林兆年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安排,给白总指挥回电说部队连日作战伤病众多,需在杭州稍事整补再行东进。”

    “等等。”沈砚之又叫住他,“你再给汉口方面发一封电报——别用旅部电台,走地下党的渠道——就说独立第四旅反对分裂,拥护国共合作,在可能的范围内将尽力保护革命同志。署名用我的本名,别用官衔。”

    林兆年出去之后,林秋梧从后屋走出来,显然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沈砚之,半天说了一句:“沈旅长,你这么做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搭进去就搭进去吧。”沈砚之把马刀从墙上取下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上的锈迹,又插回去,“这刀跟了我从山海关一路到江南,杀过清军、杀过北洋军,还没杀过自己人。要是哪天非得拿它杀自己人了,那我就把它扔进长江里,回家卖烧饼去。”

    部队第二天按计划开拔。到杭州之后沈砚之果然按兵不动,一面让军需处大张旗鼓地采买粮草,一面让各团照常出操训练,做出一副整补的样子。白崇禧那边连发两封电报催他东进,他都用“部队疲劳过甚,强行军恐生变故”顶了回去。到第三天,局势稍微明朗了些——武汉方面已经公开发表声明谴责蒋介石清党,唐生智的部队在湖北动了手,跟南京方面彻底撕破了脸。

    沈砚之接到消息的当天晚上,把林秋梧和三个助手叫到旅部,一人塞了一百块大洋和一张去汉口的火车票。“你们明天就走,我派一个排护送你们到衢州,从衢州上火车。汉口那边有人接应。”

    林秋梧接过车票看了看,抬头问:“沈旅长,那你呢?”

    “我得去上海。”沈砚之把地图收起来,拉开堂屋的门,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军营里传来熄灯号的声音,“白健生催了七八回了,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不过你放心——到了上海我也不干那缺德事,他让我抓工人纠察队我就说抓不着,他让我封工会我就说人手不够。大不了撤我的职,正好回山海关歇着去。”

    林秋梧忽然笑了,伸出手来:“沈旅长,我代表总工会谢谢你。”

    沈砚之握了握她的手,粗糙的手掌上全是拿枪磨出来的老茧:“谢什么,我又不是冲你们总工会的面子。我是冲那些阵亡弟兄的面子——人家把命都搭上了,我不能让他们在地下骂我沈砚之是个王八蛋。”

    林秋梧走后的第三天,沈砚之率部东进上海。到浦东驻防之后果然如他所料,白崇禧派来的联络官三天两头催他去搜查工会和进步团体,他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就让各团把部队拉到野外去搞演习。联络官催急了,他就把贺振清叫来当着联络官的面骂一顿,说你们怎么搞的,让你去查**你怎么又跟人打起来了,回头再这么莽撞我关你禁闭。贺振清配合得极好,每次都梗着脖子顶嘴,把那联络官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拿着沈砚之签字的“已严令查办”的公文回去交差。

    这么糊弄了半个多月,南京方面终于没了耐心。五月下旬,一纸调令到了:独立第四旅着即开赴徐州以北,归第二路军指挥,参加对孙传芳残部的追剿。沈砚之看了调令直乐,对林兆年说:“你看,不听话就给你调前线去,这招我熟——当年袁世凯就这么对付我的。”

    林兆年问:“那咱们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打孙传芳我乐意。”沈砚之把调令往包里一塞,走出门去冲院子里喊,“贺振清!通知各团,明天开拔,去徐州!这回是真打孙传芳,你小子给我精神着点,别跟在上海似的成天装怂!”

    贺振清从隔壁跑出来,笑得嘴咧到耳朵根:“旅座您放心,打孙传芳我从来不装怂!”

    部队开拔那天正赶上江南的梅雨季,雨下得没完没了,道路泥泞得骡马都打滑。沈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但他心里反倒松快了些。上海这趟浑水总算蹚过去了,虽然得罪了白崇禧,可也没把自个儿搭进去。接下来到徐州打孙传芳,那是正经仗,他心里有底。

    走出浦东地界的时候,林兆年从后头赶上来,递给他一张小纸条:“汉口那边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林秋梧同志已经到了汉口,目前安全,让您放心。”

    沈砚之把纸条看了两遍,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林兆年看得眼都直了:“旅座您这是——”

    “记在脑子里就行了,留着字迹将来是麻烦。”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前头喊了一嗓子,“二团加快脚步,天黑之前必须到南翔!谁掉队谁晚上没饭吃!”

    队伍在雨里加快速度往前赶。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蒙蒙的上海滩,那座城市里的尔虞我诈暂时跟他没关系了。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程振邦留下的铜板,在心里说了句:振邦兄,你看好了,这北伐军里头不光有争权夺利的,也有认真打仗的。你那份没打完的仗,我接着打。

    雨越下越大,队伍消失在江南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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