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华伟边走边想……
如果蒋阳今天真的有实力、有证据,如果他真能在这个大会上抛出极其致命的铁证,掀翻鲍远东桌子的话。
那,自己绝对会在关键时刻,顺水推舟地站出来帮助他!
因为那不仅能极其沉重打击刘洋进和鲍远东的嚣张气焰,更能让自己在这场省委高层的博弈中,完美置身事外。
当然,还能让自己这个三把手受到更多人的重视,捞取到巨大的政治资本!
想到这里,梁华伟的心忽然就充满了期待,那种期待感越来越强,甚至还想要早点见到这个刺头。
“梁书记。”
王安邦的声音,忽然在两人的背后响起。
梁华伟和鲍远东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在市委秘书长的陪同下,疾步走上台阶。
王安邦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他走上前,与梁华伟和鲍远东一一握手。
“王书记来了。”鲍远东握着王安邦的手,虚伪地笑着说:“这几天马朐县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你这海城的一把手,怕是都没怎么睡好吧?”
王安邦抽回手,看着鲍远东那似笑非笑的嘴脸,内心里很是排斥。
不仅是自己排斥,自己的“老师”黄琦云更是排斥这个家伙!
但是,公安厅厅长啊,这么重要的角色位置,你还真不好对付人家,正片冲突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嘴角勾起同样虚伪的笑,说:“睡得好,怎么可能睡不好……呵,有你们省公安厅的精兵强将在我们海城坐镇,什么复杂的事情查不清楚啊?呵,正好我们市委的同志们都可以休息休息,怎么可能睡不好?”
“我们省厅的同志,确实很辛苦啊!你们海城的干部,真是得好好敲打敲打了……就这个蒋阳,临近开会了,还把我们省厅的人给玩了一把!”鲍远东借机贬低蒋阳的同时,也贬低他们海城的市委领导。
“呵……蒋阳一个小镇长,怎么敢的啊?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凌晨玩失踪,电话不接,害得我们省厅的人四处找,结果呢?跑到医院对面吃早餐去了!你说这家伙可恶不可恶?你们海城出现这样的干部,你们是有领导责任的!”
“呵……”王安邦不以为意,内心还有点儿小喜,微笑说:“鲍厅长批评得是啊!呵,但是,这海城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就跟这次的调查似的,我这个一把手都被晾在一边了。”
这句含蓄的话里,藏着锋利的潜台词——你们省厅越权插手地方事务,强行定性,我王安邦既然管不了,那这口黑锅,你们省厅就自己背好了。
梁华伟对王安邦这种强硬的隐晦反击并不怎么喜欢。
毕竟,王安邦是省长黄琦云的人,不是自己这个派系的。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会吧。”梁华伟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极其微妙的交锋,带头转身,大步走进了会议大厅。
县委大礼堂内,宽敞明亮。
正前方的巨大主席台上,铺着极其鲜艳的红丝绒桌布,桌面上摆放着极其精致的席卡、茶杯和话筒。
主席台后方的巨大屏幕上,醒目地打着一行白底红字——“省委调查组石榴镇群体事件专项调查总结大会”。
整个会议厅的座位安排,精准地折射出了汉东省官场的权力格局。
主席台上,坐着以省委副书记梁华伟为核心的调查组一众成员,包括省公安厅长鲍远东、省纪委副书记罗永强等人。
而让王安邦极其不开心、甚至感到屈辱的是,作为海城市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他被极其刻意地安排坐在了台下的第一排!
而他的政治对手,海城市长朱康健,却因为是刘洋进派系的人,被破格进入调查组,此刻还坐在了主席台的边缘位置。
朱康健虽然在省委调查组里只是个边缘的小角色,根本参与不了什么核心案件的定性,但他此刻坐在主席台上,俯视着台下的王安邦,内心却是得意的。
他太清楚省委调查组的方向。
更知道,今天这场大会,蒋阳这次绝对是在劫难逃了!
只要蒋阳一倒,那份极其致命的县公安局《初步调查报告》就会被彻底推翻,重伤在床的郎峰就能保住,而他朱康健在海城的政治根基,就依然稳固!
台下坐着近百名海城市、马朐县、石榴镇的三级干部们,此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体制内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
内部消息早就隐秘地放出来了,说今天这场所谓的总结大会,说白了,就是一场针对石榴镇镇长蒋阳的公开批判大会,是省委要在基层立威!
坐在台下第二排的马朐县县长吴公明,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脸色灰败。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当真是拔凉拔凉的。
当初王安邦书记过来定性,还让他挑起重担,便觉得自己这次是稳稳要把郎峰给挤掉了!
可谁知道,省委调查组来了!
还决定让蒋阳背锅……
这就意味着县委书记郎峰的责任被彻底洗清了。
自己渴望的、想要趁机顶替郎峰书记位置的政治美梦,怕是彻底落空了。
郎峰这次不仅不会受处分,搞不好还要因为在暴乱中“英勇负伤”而受到省委的表彰呢!
王安邦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听着身后众人嘈杂的议论,脸色平淡。
他的左手边,空着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
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市长朱康健的,但朱康健现在却得意地坐在了台上。
而海城市的这些干部,没有一个敢坐在这浑身放冷气的王书记身边。
王安邦此刻心,犹如寒潭。
昨晚,他隐秘地与省长黄琦云进行过一次保密电话沟通。
在电话里,黄琦云分析了当前的被动局势。
他们都知道,在刘洋进极其强硬的高压下,蒋阳大势已去。
“这颗棋子,也是时候该弃掉了。”黄琦云在电话里,平静地说:“过河卒的下场而已。安邦,你要稳住阵脚,不要为了一个必然要牺牲的基层干部,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王安邦今天接受了这个现实。
就在这时。
大礼堂两扇隔音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砰”的一声闷响,虽然不大,却在安静的大礼堂内,显得极其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整齐地刷向门口。
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蒋阳。
当众人看清蒋阳此刻的打扮时,整个大礼堂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蒋阳没有穿病号服,没有打石膏,也没有挂绷带。
他穿了一身极其笔挺、合身的黑色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从容地迈开步子,顺着中间的红地毯,稳健地向着第一排王安邦的位置走去。
步伐有力,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即将被审判的惶恐与颓丧,反而透着股强悍的大领导们才会释放出来的气场!
“这……他不是骨折了吗?怎么全好了?”
“这哪里像是来挨批的?这气场……简直比市领导还要足啊!”
“太狂了!这年轻人,真是一点儿都不怕事儿啊!”
台下的干部们窃窃私语,嗡嗡声瞬间在会场内蔓延开来。
主席台上。
鲍远东看到蒋阳这副嚣张、气场全开的模样,当即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
——这家伙,都这时候了,竟然还这么嚣张?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梁华伟则深邃地眯起了眼睛。
看着蒋阳那自信的步伐,心底那股隐秘的期盼,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在全场几百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蒋阳从容地走到王安邦面前。
王安邦看到蒋阳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想要说什么,可是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说什么啊?
这么个场合,自己跟他握手?跟这个即将被审判的人握手?
还是说要当众表达自己跟他很熟啊?
不行的……
只能静静看着这个被自己“放弃”的年轻人。
蒋阳平静地迎上王安邦的目光,而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蒋阳知道这些人的嘴脸,更知道自己此刻的价值……
然后,一屁股坐进了王安邦左手边那个显眼的、原本属于市长朱康健的空位!
这不是他之前思考过的,但是今天看到这么好的位置,不坐白不坐啊。
跟主席台这么近的距离,不需要麦克风,就能跟这群人对峙!
蒋阳心里那么想,可是这帮海城干部、马朐县干部、石榴镇的干部们却惊讶了。
这么一个正科级的镇长,竟然狂妄地坐在了市委书记的身边?
坐在了核心的一排位置!
台上的朱康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但是,你这事儿是小事,这么重要的场合,只能证明蒋阳自己没有政治礼貌,却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咳咳!”
主席台正中央,省委副书记梁华伟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蒋阳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随后,对着话筒,低沉宣布:
“现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