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海城市纪委书记刘大海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急促响起。
刘大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是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
这家伙是真他妈的急啊……
催催催,催什么催啊?
“喂,鲍厅长,这么早啊。”刘大海的语气不冷不热。
“刘书记,马朐县纪委的留置申请,递交上来了没有啊?”电话那头,鲍远东根本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就在五分钟前,鲍远东已经亲自给徐志堂打过电话,确认徐志堂已经把材料通过机要通道报送到了市纪委。
他现在打给刘大海,就是来要结果的。
“哦,那份申请啊。”刘大海慢条斯理地说:“刚才机要室确实送过来了。鲍厅长,程序上的事情呢,我们市纪委已经尽量在往前赶了。但是,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凡事都得讲究个程序合规,也不能搞特殊嘛,对不对?”
鲍远东一听这话,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刘书记,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不能搞特殊?”鲍远东在电话那头强硬地施压,“蒋阳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情节极其恶劣!现在全省都在严打,这件事情必须要特事特办!晚一分钟,都有可能让他销毁证据、串供毁灭线索!你身为纪委书记,怎么这么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啊?”
面对鲍远东的咄咄逼人,刘大海丝毫不慌,他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语气:
“鲍厅长,您先别激动。蒋阳这个同志,他的身份确实有些特殊。他不仅是基层一把手,还是市扫黑组的副组长。对这种级别的干部采取留置措施,不是我刘大海一个人能拍板的。按照组织原则,我得先去请示一下市委王安邦书记,听听他的意见。”
“请示王安邦?!”鲍远东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大海在拖延时间,直接厉声质问,“刘大海,你少拿王安邦来压我!我就问你一句话,马朐县纪委递交上来的那些涉黑材料,到底有没有问题?!证据确不确凿?!”
刘大海被鲍远东这嚣张的态度弄得心里也窝了一团火。
你一个公安厅长,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真把纪委当成你们公安厅的下属部门了?
“材料嘛,我刚才简单翻看了一下。”刘大海绵里藏针地反击道,“问题虽然有一些,但是,相对来说,从纸面上看,确实是到了可以采取留置措施的地步。可是,鲍厅长,我刚才也说了,从组织程序上讲,这事儿确实得让王书记来最终定夺。这是规矩。”
“规矩?!一个镇委书记而已啊!你跟我讲什么规矩?!”鲍远东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在电话里咆哮道:“刘大海,你到底是要搞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这种推诿扯皮,是在给黑恶势力通风报信!你这样是会让我的扫黑工作非常被动的!”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堂堂的市纪委书记。
刘大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异常冷厉:“鲍厅长,请你注意你的措辞!你是省扫黑组的组长不假,但你被动什么啊?留置干部,这是我们纪委的内部工作!我希望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这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公安厅长能指手画脚的!鲍厅长,手伸得太长,容易闪了腰!”
鲍远东知道刘大海这是在故意阻拦,但他现在是铁了心要借着扫黑的由头,快刀斩乱麻地把蒋阳搞死。
“刘大海,你少跟我打官腔!”鲍远东强词夺理地吼道,“我们现在开展的是全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我们现在就是在扫蒋阳这个最大的保护伞!你说跟我们有没有关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还堂堂市纪委书记呢!面对蒋阳这种明显有严重违法违纪问题的干部,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设置障碍、百般阻拦啊?!啊?!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难道你刘大海也跟蒋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大海知道不能再跟这个疯狗一样的鲍远东纠缠下去了。
“行了,我不跟你争论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刘大海冷冷地说,“我这就去跟王安邦书记通个电话,请示汇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你等着吧。”
话音刚落,刘大海根本不给鲍远东再说话的机会,“嘟”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妈的,什么东西!”刘大海骂了一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书记王安邦的办公室。
电话接通,刘大海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气:“王书记,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马朐县纪委刚才递交了对石榴镇书记蒋阳的留置申请。省厅的鲍远东刚才像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逼着我立刻批复。”
“什么?!留置蒋阳?!”电话那头,王安邦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昨天才配合蒋阳演了一出“欲擒故纵”的戏,怎么今天蒋阳自己反而要被抓进去了?这剧本不对啊!
“大海,你先不要动!这份报告绝对不能批!”王安邦急切地命令道,“这中间肯定有问题,你先稳住鲍远东,我待会儿回你电话!”
“王书记,我是真快稳不住了啊。”刘大海苦笑着诉苦,“您还是亲自给鲍远东打个电话沟通一下吧。他一口咬定蒋阳是涉黑保护伞,他们省厅是非要搞蒋阳不可。他一个劲儿地给我打电话施压,动辄就扣大帽子,我现在是非常被动啊!”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拖着,等我电话!”王安邦根本没时间跟刘大海解释蒋阳背后的那些错综复杂的谋划,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刘大海的电话后,王安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蒋阳要是真被留置了,那可就全盘皆输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桌上的专线,拨通了汉东省省长黄琦云的电话。
“领导,出大事了!”电话一接通,王安邦就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道,“鲍远东那边动手了!他逼着马朐县纪委上报了材料,现在正逼着海城市纪委立刻同意马朐县纪委对蒋阳采取留置措施!”
“什么?!”远在省府大院的黄琦云听到这话,也是大惊失色。
黄琦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蒋阳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蒋阳的父亲可是华纪委第一副书记蒋震啊!
蒋阳的女朋友程小蝶,更是背景厉害!
鲍远东这是疯了吗?
当然,鲍远东不可能知道蒋阳的背景。否则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黄琦云下意识地就想下令让王安邦强行把这件事压下去。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对!
黄琦云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蒋阳是什么人?
那可是能把刘洋进逼得当众自打耳光的狠角色!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被鲍远东给算计了?
黄琦云想起了昨天蒋阳给他打的那个电话,想起了蒋阳让他联系省城市局局长张国涛的安排。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一早刚刚得到密报,昨晚省城的夜场发生了一场规模空前庞大的“黑吃黑”扫黑行动,秦峰在省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全部被张国涛秘密关押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雷厉风行,滴水不漏。
一个能布下如此大局、调动如此庞大资源的人,会在今天这种关键时刻,毫无防备地被县纪委抓走?
这绝对不可能!
“苦肉计……”黄琦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在心里暗暗咀嚼着这三个字,瞬间恍然大悟!
蒋阳这是在以身为饵,故意要进去啊!
他就是要让鲍远东和刘千越把事情做绝,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只有蒋阳这个“受害者”被冤枉得越深,将来反击的时候,刘洋进和鲍远东摔得才会越惨!
想通了这一层,黄琦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安邦啊,你那边能拦住不让抓吗?”黄琦云故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难啊。”王安邦叹了口气,如实汇报道,“鲍远东是有备而来,纸面上的证据和材料他们都做齐了。我要是强行想按住的话,必须得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搪塞鲍远东。否则他一直在后面催,甚至直接向省委告状,我们市委这边也会非常被动,甚至会被扣上包庇的帽子。”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要拦了。”黄琦云语气轻松地拍了板,“让市纪委批复,对蒋阳采取措施吧!”
“啊?!真的吗?!”王安邦彻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领导的思路,“黄省长,这蒋阳要是进去了,咱们的计划可就……”
“安邦,你还是太年轻了。”黄琦云轻笑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蒋阳这小子肯定是留有后手的!他现在啊八成是在请君入瓮。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配合他演好这出戏。咱们就稳坐钓鱼台,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这……好吧。”王安邦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既然省长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照办。
领导的智慧,往往不是他这个市委书记能完全参透的。
挂断黄琦云的电话后,王安邦立刻给刘大海回拨了过去。
“大海,不要顶了。同意马朐县纪委的申请,走程序批复吧。”王安邦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王书记,您确定吗?”刘大海也有些诧异。
“确定。按程序办吧。”王安邦没有多做解释。
刘大海虽然一肚子疑惑,但既然一把手发话了,他也乐得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他立刻让秘书起草了批复文件,盖上市纪委的大印。
随后,刘大海给鲍远东打去了电话,语气冷淡:“鲍厅长,经过市委王书记的同意,我们市纪委已经给马朐县纪委下发了批复文件。可以对蒋阳采取留置措施了。”
“哈哈哈哈!好!刘书记,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做得非常正确!非常好!”鲍远东在电话那头开心不已。
鲍远东一秒钟都没有耽搁,挂断电话后,立刻拨通了马朐县委书记徐志堂的电话,下达命令:“徐志堂!市纪委的批复已经下了!立刻!马上!让县纪委去抓人!现在就去!”
——
马朐县。
公安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紧张。
蒋阳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脸色冷峻。
他的左手边坐着马朐县扫黑组成员,右手边则是市局派来支援的扫黑组成员。
“同志们,虽然昨天省扫黑组将秦峰等犯罪嫌疑人带走,但是……”蒋阳目光如炬,扫视着全场,“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调查就此结束!相反,这恰恰说明了,秦峰背后的保护伞已经急不可耐了!我要求大家,接下来,务必要死死揪住马朐县械斗这件事情不放!继续深挖线索,走访群众,固定证据!”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几名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冷峻的县纪委工作人员,在县纪委副书记的带领下,大步走进了会议室。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
县纪委副书记走到蒋阳面前,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份文件,展开,声音冰冷地宣读:
“蒋阳同志,经海城市纪委批准,马朐县纪委决定,从即日起,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并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交出手机,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