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丁振良”三个字,刘洋进眼皮轻轻抬起,“让他进来吧。”
丁振良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秘书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丁振良走到办公桌前,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刘洋进,那是欲言又止。
刘洋进夹着烟,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开口问:“振良,昨晚翠湖酒店那场订婚宴,蒋震副书记亲自过来了。这事儿,你事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丁振良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瞬间摆出了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连连摇头说道:“什么?蒋震书记昨晚来省城了?这……我不知道啊!我昨晚一直在加班看巡视组交办的材料,根本没听说这事儿啊!怎么,蒋阳那个年轻干部,跟蒋书记有关系?”
看着丁振良这副拙劣的表演,刘洋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官场上的老狐狸,装傻充愣的本事都是一流的。
昨晚蒋震特意漏掉丁振良没请,这老小子估计吓得一宿没睡,今天一早就把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这会儿还在这儿演戏撇清关系。
刘洋进也懒得揭穿他,吸了一口烟,直接问:“行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说吧,你今天下午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总不会是来跟我汇报蒋阳平反的事儿吧?”
丁振良被他那看透一切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刘书记,你爱人今天上午,直接去了我们省纪委信访室,实名举报你。”
如果是昨天听到这个消息,刘洋进或许还会暴跳如雷。
但经历了今天早上次卧的空床和秦月的背叛之后,刘洋进心里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步。
因此,听到丁振良的话,他的表情显得异常淡漠,没有应声。
见刘洋进反应如此平静,丁振良反倒有些摸不准脉了,焦急地追问道:
“刘书记,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看这事儿怎么办?你现在能不能赶紧出面做好她的安抚工作,让她把举报撤回来?”
见刘洋进没说话,丁振良叹了口气,继续道:“她对刘千越昨晚被抓的事情反应非常大,在纪委大楼里又哭又闹,情绪极其偏激。她不要别的,就想要用把你送进去的功劳,去跟组织和法院换刘千越减刑!”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最毒妇人心。
刘洋进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彻底平息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一脸焦灼的丁振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丁振良之所以这么急着跑来通风报信,根本不是为了救他刘洋进,而是因为那些送礼的名单和以往压案子的记录里,多多少少也牵扯到了省纪委的失职,丁振良这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想让他去堵住妻子的嘴。
“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刘洋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疲惫地闭上眼睛,挥挥手道:“这些烂事,你就不要再来问我了吧?我现在真的很乱,既然材料都已经交到省纪委和巡视组,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你看着按程序去办吧。”
“按程序办?!”丁振良脸色一变,蹭地站起身来,急促地说道,“刘书记!你可不能破罐子破摔啊!这次的问题非常棘手,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你想象不到的严重!趁着现在纪委的正式立案文件还没下来,趁着你手里还有资源,赶紧积极运作运作吧!”
运作?
吴成胜昨晚在蒋震面前吓得像孙子一样,今天怕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北城,自己还能拿什么运作?
“行了振良……”刘洋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平静地看着这位共事多年的老搭档,“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我心里有数,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听到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丁振良愣了一下。
看着刘洋进那张平静的脸,丁振良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到了这个份上,他只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丁振良走后不到五分钟。
刘洋进拿起座机,打了个内线:“叫老陈把车备好,我出去一趟。”
当刘洋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赵连忙拎着包跟了上来。
“你不用跟着了。”刘洋进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刘洋进独自一人下楼,坐进了老陈驾驶的轿车。
车辆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下午省城繁忙的车流之中。
车子刚开出两条街,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老陈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神色微微一紧,放缓了车速,低声提醒道:
“书记,情况有点不对劲。从咱们刚出省委大院正门开始,后面就有两辆车一直咬着咱们……要不要我绕个路把他们甩掉?”
“甩得掉这两辆,甩得掉全省的监控吗?”刘洋进有些疲惫地轻声道:“不用管他们,直接回家就好。”
——
车子在院门口停稳。
刘洋进推门下车,对老陈说:“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了,你早点下班回家陪陪老婆孩子吧。跟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老陈闻言一愣,感觉刘洋进似乎是话里有话,但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什么都不能说,不可以说。
目送着专车调头离开,刘洋进转过身,隔着别墅大院的铁艺栏杆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槐树下,那两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停了下来,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下车。
刘洋进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进别墅。
锁上大门,走进书房,从书桌旁边的医药箱抽屉里,拿出了两大盒还没拆封的强效进口安眠药。
他坐在书桌前,拆开包装盒,拿出里面的铝箔板,用大拇指一下、一下,耐心地将那一颗颗白色的小药片全都按了出来。
清脆的“啪啪”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很快,桌面上就堆起了白花花的一小堆药片,足足有三十多颗。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出书房,去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温开水,端回书房放在药片旁边。
紧接着,他又走进平时很少进去的厨房。
他弯下腰,打开橱柜最下面的储物箱,从里面拖出了一个装着优质菊花木炭的纸箱子。
这是去年冬天刘千越在家里搞庭院烧烤时买剩下的,一直放在这儿没动过。
刘洋进打开天然气灶台,拧开火,将一根根干燥的木炭架在炉火上面烧。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灶台前,像是一个正在准备晚饭的普通老人,神色专注地看着那些木炭一点点被烧透,从黑色变成暗红色。
看着木炭一根根全都变红了,他找来一把火钳,将烧红的木炭一根接一根地夹进了一个大号的不锈钢盆里面。
端着那一盆散发着滚烫热浪和淡淡烟气的红炭,刘洋进回到书房。
他把炭盆稳稳地放在地板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宽大的透明封箱胶带,走到窗户边,仔细地将窗户锁死,用胶带沿着窗户的每一道缝隙严严实实地糊上。
糊完窗户,他又走到书房门口,将门反锁,同样用胶带把门框四周和门底下的缝隙全都死死糊住。
密闭的书房里,温度开始一点点升高,空气中的氧气正在被盆里的红炭无声地吞噬。
做完这一切,刘洋进感觉稍微有些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书房角落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将那条歪了的深蓝色真丝领带重新系好拉紧,又仔仔细细地抚平了行政夹克上的每一道褶皱,梳理了一下鬓角斑白的头发。
镜子里的男人,依旧威严、体面。
转过身,走回宽大的书桌前坐下。
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白色的药片,没有丝毫迟疑,伸手抓起一大把塞进嘴里,端起温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强行咽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将最后一点药片和水全部喝干,把空水杯轻轻放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宽大舒适的真皮老板椅上,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困意和一氧化碳将他包裹。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逐渐变慢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脑开始变得有些昏沉,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四肢百骸涌起一股久违的倦意。
刘洋进微微偏过头,透过被胶带封死的玻璃窗,看向了外面的世界。
傍晚的斜阳正缓缓落下,金红色的余晖穿过云层,斜斜地照在别墅后院的那棵老松树上。
恍惚间,他看到松树粗糙的枝干上,不知何时跳上来了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
那只小松鼠抱着一颗松果,正歪着小脑袋,用那双乌黑发亮的小眼睛,隔着窗户好奇地盯着书房里的他看。
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权力的倾轧,也没有人心的险恶……
看着那只无忧无虑的小松鼠,刘洋进那张常年紧绷布满阴霾的脸上,肌肉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他冲着窗外的小松鼠,轻轻地勾起嘴角,笑了。
那是好久好久没有在刘洋进脸上看到过的笑容。
一种卸下了千钧重担,摆脱所有枷锁之后,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彻底放松下来的笑。
原来死亡……如此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