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干上郭书记的秘书，过上个三年五载，放出去最次也是个实权正处，甚至直接提拔副厅都不是做梦！
不过，王立强毕竟在机关浸淫多年，城府颇深，他连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地给薛峰添了点热水，故作谦虚地摆手道：
“薛处，您这可就折煞我了。按照咱们厅里的老规矩，那从来都是秘书一处那帮人的自留地啊。咱们综合调研处就是一个苦哈哈写材料的后台部门，想要绕过秘书一处去给新书记服务，这事儿……咱们想都不敢想啊。”
“哎，你这话就外行了不是？”
薛峰端着茶杯，拿出一副指点江山的过来人姿态，得意洋洋地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懂什么？我可是托朋友专门打听过了，咱们这位新来的郭曙光书记，那是出了名的学者型领导，极其看重调研工作，对文字材料的质量更是挑剔到了极点！秘书一处那帮人，搞搞行政接待、安排个车马行程还行，真要论起写大块头的政研材料，他们给咱们调研处提鞋都不配！咱们调研处的文字工作才是最扎实的！只要你这次的转型报告能入得了郭书记的法眼，到时候谭主任问起来，我把胸脯拍碎了也得把你顶上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蒋阳坐在电脑前，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两人的对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选调生，更是死死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羡慕得直冒酸水。
看着底下一帮年轻人噤若寒蝉的样子，薛峰觉得倍儿有面子，忍不住又端起处长的架子，指着蒋阳等人的方向，阴阳怪气地挖苦道：
“立强啊，这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提都不带提的。你瞅瞅咱们处里新分来的这帮年轻人，一个个眼高手低，典型的吃不了苦！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加班加点、熬夜写材料那就是我们的工作常态！可是呢？一个个到了下午五点半就盯着表看，觉得加个班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写出来的东西更是狗屁不通，连个标点符号都用不明白！这样怎么能行？怎么能在省委大院立足？全处上下，也就你王立强，还算是真正能吃苦耐劳、能挑大梁的！”
这番话指桑骂槐，几乎就是贴着蒋阳的脸在骂了。
王立强顺势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蒋阳，眼底闪过一丝优越感，连忙笑着附和讨好道：
“这都是薛处您平时教导有方，没有您的栽培和把关，我哪能进步这么快啊。您放心，薛处，要是这次真有幸能去郭书记身边服务，我王立强绝对忘不了您的知遇之恩！以后在书记面前，肯定多为您美言！”
“哈哈哈，你有这份心就行，好好干！”薛峰被捧得心花怒放，仿佛自己已经成了省委大秘的恩师，正准备再勉励两句。
“铃铃铃——！”
就在这时，处长独立单间里那部座机，忽然响起。
在省委办公厅电话一响，必定是厅领导或者更高层面的召唤。
薛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不敢有丝毫怠慢，紧走两步冲进自己的小单间，顺手带上了半扇门，一把抓起了听筒，点头哈腰地说道：“喂！谭主任！”
由于单间的门没关严实，外面办公室又极其安静，薛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刚开始薛峰还是满脸讨好的笑容，可听着听着，仅仅过了三秒钟，透过门缝，王立强等人清楚地看到薛峰脸上那菊花般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什……什么？！现在吗？！找……找蒋阳？！谭主任，是我们处里那个半个月前刚从汉东调过来的蒋阳吗？！这……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好好好！明白！我明白！我马上让他过去！马上！”
啪嗒。
电话那头似乎已经挂断了。
但薛峰却还保持着弯腰撅屁股的姿势，举着听筒呆呆地站在办公桌前，足足石化了十秒钟都没回过神来。
外面的王立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怎么回事？
办公厅一把手、省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谭明，亲自打内线电话过来，不找薛峰汇报工作，不找他王立强要调研报告，竟然指名道姓要见蒋阳那个干杂活的？！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单间的门被缓缓拉开。
薛峰失魂似的走了出来。
站在门口，目光呆滞地转过头，盯着坐在角落工位上的蒋阳……
那眼神，就像是白天见了鬼，又像是在看一个深藏不露的怪物，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荒谬感。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薛处长，此刻连走路的腿都有些发飘，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到了蒋阳的工位旁。
感觉到身边有人，蒋阳停下敲击键盘的手，保存好刚修改完的文档，而后慢慢站起身，看着薛峰平静地问：“薛处，格式我已经按您的要求改好了。您…这是怎么了？”
薛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六岁、平时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年轻人，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官腔彻底消失，“那什么……小蒋……不，蒋阳同志，材料先不急着改了。刚才…刚才谭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让你现在立刻去四楼他的办公室一趟。你……你赶紧去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听到“谭主任”三个字，办公室里那几个年轻选调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蒋阳，眼神里满是震撼。
那可是省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啊！
正厅级实权大佬，省委大院的大管家！
平时连薛峰这个正处长见一面都得提前预约排队，现在竟然亲自打电话叫蒋阳过去？！
反观蒋阳，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受宠若惊或者慌乱的神色。
他心里很清楚，算算日子，郭伯伯今天应该已经秘密抵达天都市了。
谭主任这通电话，意味着自己为期半个月的“夹着尾巴做人”的新手适应期结束了，真正的硬仗，要开始了。
“好的，那我先上去一趟。”
蒋阳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出了综合调研处的大门。
直到蒋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办公室里的寂静才被打破。
王立强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几步冲到薛峰身边，压低声音问：“薛处，老大怎么会突然找蒋阳？他一个外省穷县调过来打杂的，谭主任找他会是什么事啊？”
薛峰没有回答王立强的话。
他皱着眉头，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电话里谭明远主任那罕见的急促语气。
在办公厅待了十几年，薛峰太清楚谭主任那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了！
那绝对不是叫一个普通下属去训话或者交办杂活的语气！
联想到新书记郭曙光即将进驻大院，联想到这两天厅里关于挑选领导专职秘书的暗流涌动，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薛峰喃喃自语，道：“肯定是我多想了，肯定不是……蒋阳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今年才二十六岁啊！一个二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刚刚提拔副处连一个月都不到，上面怎么可能会让这么年轻的人，去给新书记干专秘啊？！”
旁边的王立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什么？！给郭书记当一号大秘？！薛处，您的意思是，谭主任叫蒋阳上去，是为了……”
“行了！”薛峰低声制止，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后怕。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自己对蒋阳的呼来喝去，想起五分钟前自己刚刚拍着桌子骂蒋阳是“山沟里的土霸王”、“狗屁不通”，薛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呀！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小子真是郭书记亲自点名要的专职秘书……”薛峰惊得咽了口唾沫，看着门口说：“二十六岁的江北一号大秘……那他蒋阳，将会直接打破咱们江北省、乃至全国第一秘书最年轻的历史纪录！不可能，这他妈的……这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