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明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了一层并不存在的灰。
“收工。”
他转过身,青衫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连个火星子都没沾上。
……
下了山梁。
九叔迎了上来。
他望了一眼半山腰的红光。
“师弟,事情办完了?”
“师兄,办完了。”
李道明点点头。
“一根木头都没剩下。
往后这块地,种庄稼都嫌肥。”
九叔:“……”
他就知道,从这位师弟嘴里,听不出什么正经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不正经的话一出口。
九叔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山头上,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
“走,回镇上。”
九叔转过身,声音里透着疲惫。
“趁着天亮,把几个小伙的后事办了。”
……
接下来的两天。
安宁镇上下,都没闲着。
四个折在教堂前的保安队员。
天没亮透就火化了。
荔枝柴架起来。
九叔亲自念了超度的经。
四家的孤儿寡母,跪在火塘前头哭。
镇长周德旺红着眼,当场拍了板。
每家抚恤五十块大洋。
按月再支一份米粮。
孩子大了,愿意进保安队的。
队里优先收。
这钱,他从镇公所的公账上出一半。
自己腰包掏一半。
李道明在旁边看着,没言语。
这镇长还算有点良心。
九叔烧完了尸首后,又带着阿豪、阿方,在镇上忙活开了。
镇外那几口新挖的水井。
三人也亲自去看了。
确认水源干净后。
这才让人重新启用。
李道明没怎么掺和这些琐碎事。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道场院子里晒太阳喝茶。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师弟,看什么呢?”
九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没什么。”
李道明笑了笑。
“就是觉得,我该回去咯。”
九叔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晌午刚过。
镇长周德旺亲自登门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衫,满头是汗,后头跟着四个挑担子的伙计。
担子一落地。
布匹、腊肉、糕点、洋糖,摆了小半院子。
最上头,还压着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周德旺进了院,二话不说,冲着李道明和九叔,深深就是一揖。
“两位道长,我老周,代表全镇三百二十七口人,给你们道谢了!”
他腰弯得极低,声音都在抖。
“要不是两位。
这安宁镇,现在指不定成了什么样。
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两位千万要收下!”
九叔皱了皱眉,正要推辞。
李道明先一步,伸手把那个红布包接了过来,掂了掂。
“行,镇长的心意。
我们收下了。”
九叔一愣,瞪了他一眼。
李道明跟没看见似的,打开布包,拿出一半的钱,塞回周德旺手里。
“这一半的钱,就抚恤给四家的孤儿寡母吧。”
周德旺愣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半晌,这胖子重重一跺脚,冲着两人,又是一揖。
这一回,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而李道明把剩下的钱,直接硬塞给了九叔手里。
……
九叔送走了周德旺。
日头已经偏西。
李道明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来的时候一身青衫。
几件换洗的衣服。
九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忙活。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师弟,这就走?”
“嗯嗯,师兄。”
李道明把叠好的衣裳往包袱里一塞。
“这边的事搞定了。
我留下来也没啥意义了!”
他抬起头,冲九叔一笑。
“再说了,师兄你是知道我的。
家里头,还晾着一位呢。
这趟出门,前前后后又是十几天。
我再不回去。
婷婷又得着急了。”
九叔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行,你先回去吧。
这边我再守几天。
等过了这阵子。
我再回任家镇义庄。”
“成。”
李道明系好包袱,往肩上一搭。
“那师兄你忙你的,不急。
秋生文才那边。
我回去替你盯着。
两位师侄。
你也知道的。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九叔的脸,当场就黑了一半。
“你不提这两个孽徒。
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李道明哈哈一笑,也不戳他的痛处。
他去马棚牵了马,又冲院角的小僵尸摆了摆手。
那小东西有样学样,也冲他蹦了两下,算是道别。
阿豪、阿方一直把他送到了镇口。
两人你推我搡,憋了半天。
最后还是阿豪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师叔,路上慢点儿!”
李道明骑在马上,回头瞥了他一眼。
“行啦,你们回去吧。
我走了!”
马蹄声起,一人一马,踏着西斜的日头,朝着任家镇的方向跑去。
……
两个小镇的官道。
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李道明没急着狂奔,由着马跑一阵,走一阵。
他出了安宁镇的地界。
道两旁就是连绵的庄稼地。
初秋的傍晚,风里头带着稻穗灌浆的甜香。
还有远处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味。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头坠。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李道明骑在马上,心情出奇地好。
人就是这样。
他在外头降妖除魔的时候,是雷火加身的道长。
可一想到几十里外。
任家镇的小院。
他心里头那点杀伐气,就全化开了。
“驾。”
他轻轻提了提缰绳。
马跑得轻快了些。
……
等任家镇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影子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镇口的铺子,多半上了门板。
李道明没走正街。
他熟门熟路地穿小巷,绕近道。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七拐八绕之后。
巷子底的小院,安安静静地蹲在夜色里。
院墙里头,透出几点暖黄的灯光。
李道明在院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先牵着马,绕到侧边的马棚放好后。
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前。
门虚掩着。
他刚一推门,“吱呀”一声轻响。
院里一个正在廊下的小丫鬟,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姑、姑爷?!”
那小丫鬟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劈叉了。
“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